穿行在沈阳塔湾街的街巷之间，城市楼房层层叠叠，车来人往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转过街角，无垢净光舍利塔就那样安安静静伫立在这片土地上。很多本地人天天从附近路过，却未必认真停下来打量过它，很少有人会意识到，眼前这座砖塔，是沈阳现存年代最早的地面古代建筑，属于这座城市真正意义上的起点记忆，也就是旧时盛京八景当中，为人熟知的塔湾夕照。我们习惯去追索一座城市的源头，而沈州这两个字，就实实在在刻印在这座古塔地宫出土的石函之上，千年前的地名，借着砖石文字重新回到现代人的视野之中。

这座塔动工于辽重熙十三年，公元1044年，换算过来是北宋仁宗庆历四年，中原王朝和辽朝南北并立的时代。和不少皇家敕造的巨型佛塔不一样，它并不是由皇室单独出资修建，石函铭文记录得清清楚楚，是本地乡绅李弘遂牵头，集合当地百余名普通百姓，又请来僧人云秀、法真主持营建。建塔的初衷，写得朴素直白，感念君臣合德，风雨调顺，百姓得以安稳度日，一众普通人凑集财力，埋入一千五百四十六颗佛舍利，祈求一方土地平安顺遂。这一点其实挺值得琢磨，辽代崇佛风气极盛，上至贵族皇室，下到市井乡民，都愿意把对现世安稳的期盼，寄托在一座佛塔之中，它不单单是宗教建筑，更是一群普通人留给后世的精神印记。

整座塔通高三十四点七五米，八角十三层密檐砖塔，结构划分清晰，地宫、塔基、塔身、塔檐、塔刹，五个部分完整成套。走近塔基，八角形仰覆莲样式的须弥座稳稳托举起整座高塔，基座总高一点七米，每一面宽度达到五点五米，主体全部用青砖垒砌，边角位置特意镶嵌花岗岩条石加固，看得出来当年匠人在承重防护上面下足了心思。往下看，束腰位置开设壶门，内部雕刻伏兽，线条浑厚质朴，再向上，两层砖雕莲瓣层层铺开，由基座过渡到塔身，层次过渡得自然从容，辽代砖作工艺的细节，全部保留在这些砖缝纹饰之间。

绕塔行走一圈，最值得细细端详的便是塔身八面，每一面都开辟券拱式样的佛龛。拱楣之上，卷草纹、海棠纹样交错雕刻，龛中莲台安奉坐佛，两侧站立胁侍，龛顶雕琢宝盖与飞天，姿态舒展灵动。更加特殊的地方在于，每一面龛侧都嵌有刻写佛名的砖件，正南宝生佛，西南等观佛，正西平等佛，西北惠华佛，正北大慈佛，东北普济佛，正东慈悲佛，东南阿閦佛。八尊佛按方位有序排布，这套布局和密宗曼荼罗思想直接对应，这在现存辽塔当中算不上常见。很多辽塔只留存造像，不会把佛的名号直接刻写在塔身外壁，相当于把密宗的宇宙观，完整压缩、呈现在一座砖塔的八个立面之上，站在塔下绕行一周，等同于走完一整套密宗坛场，这种把信仰理念转化为实体建筑的思路，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会让人觉得惊叹。

再向上数，一共十三层密檐，每一层檐下都排布砖雕斗拱，承托向外挑出的塔檐，瓦垄、勾头、滴水一应俱全，各个角脊安放套兽与坐兽。塔的最顶端是塔刹部分，八角露盘雕刻仰莲，承托圆形覆钵，正南开辟小门，可以通向天宫砖室，最上方竖立长长的铁刹杆，串联三颗宝珠，收尾处是一枚葫芦形铜宝珠。整套塔刹构件组合完整，即便历经数百年风霜，大体形制还保留着最初的样貌。我们看过太多辽代密檐塔，大多都是实心构造，而无垢净光舍利塔属于空心塔，内部留存塔室天宫，这也是它区别于很多同类古塔的一大特点，也正是这样的结构，才能够在地宫之外，另设天宫，用来存放各类供奉器物。

辽代修筑完成之后，漫长岁月里风雨侵蚀，塔身一步步走向颓败，并没有就此彻底湮没。清崇德五年，皇太极下达指令，命工部启动重修工程，历时两年到崇德七年完工，还在塔的后方增建佛殿。等到顺治时期，僧人玄声四处化缘募资，继续扩建寺院，香火一天天兴盛起来，这座辽代古塔，就此成为盛京一带十分出名的名胜。契丹人建起的砖塔，在女真人建立的清代得到大规模修缮延续，不同族群、不同时代的人，面对同一座古塔，生出敬重之心，接力一般守护它留存下来，这样的故事，其实比建筑本身更容易引人思考。很多古建能够留存到今天，不完全依靠最初建造时的坚固，还要仰仗后世一代又一代人愿意去维护修补。

时间来到1985年，文物部门开展大修作业，深埋地下的地宫就此重见天日。地宫当中出土一具棺形石函，函盖上镌刻的文字，直接改写了地方城市史的认知：“大契丹国辽东沈州西北丰稔村东，重熙十三年岁次甲申四月……葬佛舍利一千五百四十六颗。”在此之前，史书文献之中虽然多次出现沈州这个地名，但缺少和沈阳本地直接对应的出土实物证据，这方石函的出现，把文献记载和实地地点牢牢扣合在一起，实实在在坐实古代沈州的位置。换句话说，今天我们谈论沈阳的城市源流，绕不开这一件从塔下地宫出土的文物，一座辽塔，就这样成为解读城市起源的实物凭据，这样的分量，是很多网红景点很难具备的。

当年这里河道弯折，河水环绕塔的周边，才有塔湾这个地名流传下来。清代诗人百龄路过此地，写下诗句，一湾塔影水流春，寒食烟生树树新；好是雨余青到眼，十三山色欲留人。千百年过去，河道已经改变了旧日模样，诗句的文字还完整保存，砖塔依旧立在原地，只是当年的辽朝，早就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

现在我们到访这里，周边已经是城市公园，现代楼房就在不远处，古塔就夹杂在城市日常之间。不少人过来，只是匆匆拍几张照片便离开，未必会去细想，这一砖一瓦背后承载的层层信息。契丹的密宗信仰，民间百姓集体建塔的祈愿，清代皇家的重修，地宫石函记录下的城市地名，还有后世文人留下的诗文，多重信息全部叠加在这一座八角砖塔之上。

国内辽塔数量不少，有的胜在规模宏大，有的胜在雕刻繁复，而无垢净光舍利塔的珍贵，在于它的信息链条足够完整。从建塔人的身份，八佛对应的密宗思想，地宫出土的纪年铭文，再到后世清代的修缮记录，每一环都有实物作为佐证。很多时候我们寻访古建筑，不单单是欣赏建筑外观，更重要的，是透过砖石，读懂曾经生活在这里的那群人。辽代的沈州百姓期盼风雨安宁，清代的统治者选择重修这座旧塔，后世文人为此提笔作诗，不同时代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和这座古塔产生交集。

它没有躲在深山旷野，就坦然处在城市的烟火之中，静静见证一座城池从沈州走到盛京，再演变为今天的沈阳。很多人总觉得厚重的历史，一定要去往遥远偏僻的山野才能够遇见，可这座近千年的辽塔就摆在城市街巷，它提醒着我们，城市脚下，同样埋藏着被很多人忽略的过往。我们站在塔下，看到的不只是一座十三层的密檐砖塔，更是一部摊开在土地之上，看得见、摸得到的辽沈地方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