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5个多小时，到了海关。朋友把车停在停车场，没着急让我下车。他约了几个要出国的人，中午左右到，捎他们过去，来回都能多赚一点。我也没意见，反正回国的第一班车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在哪等都是等。

跑这条线的司机基本都这么安排。去的时候拉回国的，回来的时候拉出国的，不空跑。那些出国的人也愿意提前约这种车，省得自己到了地方再倒车，人生地不熟，俄语又不好，很容易误车。中途再遇上警察找点麻烦，随便要一点小费，花的钱比包车还多。所以大家出发前都尽量把行程定好，能有人接就有人接，能少惹事就少惹事。

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没事干。早上起得早，头天晚上又没怎么吃东西，坐着坐着就困了。没一会儿，我歪在靠背上睡着了。

梦里是在国内的小馆子里，桌上有酱牛肉，有烧鸡，还有一大碗米饭。我拿起筷子大口吃，牛肉硬，烧鸡有咸的味道，米饭也是我喜欢的那种硬硬的。以前听人说，梦是现实的写照。醒过来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头天晚上我就没怎么吃，故意留着肚子，就等着回国吃顿像样的。

在俄罗斯不是没有牛肉和鸡肉，市场里都有，也不贵。但我自己懒得做，也只会做简单的。食堂的厨师也就做那几样家常菜，翻来覆去，没人愿意费功夫给你做复杂的。何况酱牛肉和烧鸡，那是要专业师傅的。我在那边的时候，无数次想过回国第一顿吃什么。有时候想涮羊肉，有时候想红烧肉，想得最多的，还是什么菜都行，配米饭就行。

正吃着，肩膀被人扒拉了两下。朋友把我叫醒，说快到点了，车来了，该去过关了。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嘴角有点湿，自己也知道是流口水了。朋友笑了一句，我没接话，擦了擦嘴，拿起背包和那两袋东西下车。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国内打来的。对方问我大概几点到，说已经安排了车在出口等，晚上还有接风。我听了有点纳闷。接风？我以为就是走个形式，说几句客套话。公司在国外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股份卖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我本来以为回去报个到，后面就可以谈离职。

我随口说了个大概时间，说不用接，自己过去就行。对方坚持说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在出口等着。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蒙。以前回国都是自己坐大巴，自己找地方住，公司按标准报销。这次又是接车，又是安排地方，怎么这么重视我呢？

过海关很快，因为是第一辆车，没一会儿我就拎着东西出来了。出口处果然有人在等，旁边停着一辆越野车。对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很客气，让我上车。我没多问，跟着上了车。车开了几分钟就到了，停在一家宾馆门口。对方帮我把东西拎到大堂，说房间已经开好，让我先休息，晚上有人过来接我吃饭。

我拿着房卡进了房间，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以前回国，都是找便宜的小旅馆，能睡就行。这次直接住这种地方，我心里更没底了。公司到底想干什么，我一点也摸不准。

我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肚子早就饿了。锁上门下楼，旁边就有一家砂锅店。我进去找了个位置，点了一份坛肉，一碗米饭，还加了一份肉。菜上来得很快，肉炖得很烂。我拿起筷子大口吃，一碗米饭没够，又添了一碗。连汤带肉吃了个干净，吃得满头冒汗。

吃完我沿着街走，找了一家理发店。头发长了，在那边没人好好剪，自己动手推得坑坑洼洼。剪完头发，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找个澡堂子，我洗了一个热水澡，搓下来一层泥。在那边也洗澡，但总觉得没有这次这么干净。洗完澡回宾馆往床上一躺，我差点不想起来。

以前每次回国，基本都是这一套。先吃顿肉，再理发，然后洗澡。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把国外那一身尘土和疲惫都洗干净了。

躺了没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说人已经到楼下，让我下去。我穿好衣服下楼，门口站着一个人，跟我握手，说辛苦了，回来就好。我客气了两句，跟着上车去了饭店。包间里就我们两个人，菜很快上来，还有一瓶白酒。

对方给我倒了一杯，知道我不喝酒后。他自己喝了几杯之后，话就慢慢说开了。他说，老板的主业已经不在木材这边了，主要精力都放在国内。但俄罗斯的木材生意做了很多年，有客户，有渠道，不能说扔就扔。所以公司把大部分股份卖给了另一家公司，对方负责经营和投入，我们这边还留一点股份，所以必须有人在那边盯着。

他还说，国外那边的人继续留下，主持日常工作。公司下一步的计划，是等时机成熟，自己投资，自己买货场，建加工厂，重新自己做。俄罗斯的木材市场不能丢。说到这里，他看着我说，那边你熟，业务懂，也会一点俄语，比新人靠谱。工资给你涨2000，其他待遇不变，工作还是跟以前一样自由。

我当时就懵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这次回来，本来想的是到公司报个到，交一下手里的工作，其实也没有什么工作，就是过来打个招呼，然后就提离职。公司股份都卖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我以为不需要我了。结果公司不仅没让我走，还要我接着回去，还涨工资。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想找个理由拒绝。但嘴张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有什么理由呢？人家给涨工资，工作还跟以前一样，不用坐班，没人管。我要是说不想干了，对方肯定会问，有什么难处么，我答不上来。我自己也没想好回国到底干什么。还有，我当时没有想到公司还要接着干。

而且对方语气很客气，又是接车，又是安排宾馆，又是请吃饭。我当场就说不干，有点说不过去。所以嘴上没经过脑子，就答应了。对方很高兴，说你先休息几天，陪陪家人，后面的事公司安排。还让我把护照给他，他接着给给我发签证，

后面又聊了一些国外货场的情况，我都照实说了，没提私下里的打算，也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只说业务还能维持，没有大问题。

吃完饭，对方有事先走了。我一个人慢慢走回宾馆。街上很热闹，车也多，人也多，比俄罗斯那边的小镇热闹得多。但我心里很乱。

回到房间，我没开灯，坐在床边的小沙发，我开始翻来覆去地想。

当时想回去的话，好处很明显。工资比以前高，工作还是老样子，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重新适应环境。那边有熟悉的人，有熟悉的事，混起来也顺手。坏处是公司股份已经卖了，以后到底怎么发展，谁也说不准。今天说要留，明天说不定又变了。

不回去的话，辞职。我就和小杨接着创业，还是干木材，自己建加工厂。如果不行就着在公司上班，或者自己做点什么。国内的工作我也不太清楚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朝九晚五，看老板脸色，赚的钱未必有那边多。自己做生意，又没有太稳的项目，还要担风险。

我也想过和那边的朋友一起做。对方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出来单干。但我经历过之前的事情，胆子小了，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真要自己干，资金、关系、销路，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我越想越乱。本来以为回来就能把离职的事定下来，结果公司又给了这么一个安排。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不回来，或者在那边先不着急定。现在倒好，人家客气几句，我当场答应了，再反悔也不合适。

可真要回去，我又有点不情愿。在那边待了三年多，说不闷是假的。天天就是那些事，上班，喝酒，钓鱼，找人。日子是自由，但也没劲。可回国又能怎么样呢？我没学历，没技术，除了懂一点木材和俄语，别的也不会。真要在国内重新开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猛喝几口可乐，躺在床上。

脑子里又冒出她的样子。我要是回去，就能再见到她。虽然我们之间没什么感情，就是各取所需，但毕竟在一起待了那么久，习惯了是真的。我要是不回去，以后大概率再也见不到了，答应她的事情，也就没有下文了。还有宋姐，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然后我又想到以前一起共事的人。有人已经打算不再回去了，就另两个人还在那边撑着加我三个。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没有明确的安排，也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更没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想了很久，也没有结果。最后我跟自己说，先不想了。回家待几天，陪陪父母，看看情况。签证也不是一两天能办下来的，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再找理由推掉。大不了不要最后陪一点签证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踏实了一点。翻了个身，困意上来了。今天吃了饱饭，洗了热水澡，躺在软床上，比在俄罗斯的宿舍舒服多了。没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这次没有梦见吃肉。

很沉的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