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客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的核心矛盾非常直观:我花着5A景区的门票钱,专程来看86版《西游记》片尾那个原生态的陡坡塘瀑布,结果瀑顶上喷着一排人工喷泉。游客的吐槽很直接——“5A景区的审美太土了”。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情绪发泄,它背后是一个真实的消费预期落差:自然景区卖的是不可复制的原生景观,游客买的也是这个,当人工设施在白天闯入视线,这笔交易在游客心里就违约了。
从景区运营方的角度来看,这套喷泉装置不是心血来潮的临时添加,而是“夜游黄果树”灯光秀的配套设备,2021年就落地了,目的是延伸游览时长、拉动二次消费。陡坡塘夜游自2025年5月投运以来,累计接待游客约16万人次,今年大瀑布夜游入境游客量同比增长210%。
这些数字说明夜游确实是景区收益结构的重要增量。但问题在于,这套为夜间场景设计的设备,在白天暴露了。
景区前后两次回应——先说是“夜间演出后忘关闸门”,后更正为“白天例行巡检短暂开启”——不管哪一版说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设备运维没有做到与白天游览时段的完全隔离。
一个本该在晚上七点后才进入游客视野的喷泉,白天却出现在了瀑布顶上,这是运营管理的失控,不是技术问题。
从自然景区开发与原生景观保护的对立视角来看,这个喷泉不是孤例,而是一个信号。就在黄果树事件发酵的同期,8月19日,贵州另一个5A级景区织金洞宣布暂停“夜游织金洞”项目,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做好溶洞地质资源保护,开展夜游灯光设施检修维护”。
景区大型实景夜游演出的表演现场
两个事件并列在一起,反映出一个结构性问题:当人工灯光、喷泉设施直接嵌入核心自然景观区域时,冲突的触发只是时间问题。对比张家界武陵源,夜游业态集中在索溪河谷和城镇建成区,核心石英峰林区域至今没有介入人工灯光或喷泉设施,没有引发同类争议。
这说明问题不在于夜游本身,而在于人工设施被放在了哪里。
关于人工技术与原生景观的边界到底该划在哪,目前行业里并没有一份国家层面的专项规范来回答这个问题。
文化和旅游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智慧旅游创新发展行动计划》将沉浸式夜游纳入了智慧旅游创新范畴,要求各地建立分类分级清单管理制度,但这就意味着各地在具体执行时有很大的自主裁量空间。
换句话说,喷泉能不能架在瀑布顶上,目前没有一个明确的“可以”或“不可以”的文件来裁定。
专家和行业实践给出的共识方向,其实已经比较清晰。山东大学管理学院教授许峰的观点很直接:夜游经济的核心竞争力需要脱离单纯的“灯光堆砌”初级阶段,人工技术应用必须匹配自然景区的场景属性,避免通用化模板化的设施破坏原生景观特质。
浙江农林大学王义平团队从生态保护的角度提出“先养环境、再做体验”的开发优先级,人工干预的底线是不扰动本地物种自然节律。
科研人员夜间在野外开展生态观测
渭南市政协文旅融合发展委员工作室则给出了更具体的操作原则——“生态优先、隐光造景”,优先选用嵌入式、隐蔽式节能灯具,实行分区亮化、分时调光的管控模式。
这些建议指向同一个核心:人工设施在自然景区里应该是“隐”的,而不是“显”的;为夜间服务的东西,白天就不该被看见。
综合来看,这个事件暴露的矛盾不是“要不要搞夜游”,而是“夜游的人工设施在白天的自然景观里失控了”。
景区运营方追求夜间经济增量,逻辑上没问题,数据也证明夜游确实在赚钱;游客要求白天看到的是原生态瀑布,诉求同样正当;专家和行业给出的解决方案已经有了,从“隐光造景”到“分时管控”再到“生态缓冲空间”,技术和管理手段都不缺。
真正缺的,是一套能把人工设施“关进笼子”的刚性约束机制——在没有国家专项规范的情况下,景区自己划边界,边界就天然倾向于经济效益那一侧。陡坡塘瀑布顶上那排喷泉,本质上不是审美问题,是监管真空下的人工设施扩张,直到它溢出了游客的容忍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