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凡诺夫公馆出来，往西走几步，就到了法国领事馆旧址。

洞庭街81号，一栋红瓦灰墙的两层小楼藏在花园深处。麻石墙面，拱券门廊，二楼外廊的拱券窗一道一道排开，阳光从柱间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被人踩了一百多年。

1862年，法国在汉口设领事馆。砖瓦是从马赛运来的。1989年建筑专家在屋顶找到一批旧瓦，上面刻着法文“VISSTE MARSEILLE”。一个法国建筑师，带着马赛的砖瓦，在一万公里外的汉口，盖了一栋家乡的房子。1891年，一场大水冲毁了初建的馆舍，第二年重建。

1928年春天，法租界巡捕房在三德里逮捕了一个女人。她叫向警予，中国共产党唯一的女创始人。审讯时，她操着流利的法语据理抗辩，那份从容让法国领事陆公德犹豫了。他惜才，拒绝引渡。一个月后新领事到任，向警予被押往刑场，在汉口余记里空坪倒下，那年仅三十三岁。

这座楼见过法租界的繁华。那时的洞庭街叫吕钦使街，咖啡馆、戏院一家挨着一家。它见过1944年的轰炸，见过1950年领事馆关闭，最后一批法籍职员离开汉口，再也没有回来。

1950年后，这里成了武汉市政府机关住宅。后来，刘惠农之子刘明坚住进这栋楼，他在这里做了一件事：制小提琴。

那些夜晚，刨花的木屑气味从木窗的缝隙里渗出来，琴板在灯光下刨出弧线，一把琴要做几个月——不是快了，是慢，像这栋楼一样慢。

周末的琴声从拱券窗里飘出来，飘过花园里的栀子花，飘进洞庭街的梧桐影里。武汉的爱乐者把这里叫做“有音乐声飘出的老房子”。

2013年，刘明坚搬走了。如今，门关着。

暮色往下降，红瓦坡顶的颜色从暖金变成暗灰。一棵老树把影子投在麻石墙面上，一寸一寸，像时间在墙上走路。

1865年建，1892年重建，1950年闭馆，1998年法国在武汉重设总领事馆，成为1949年后第一个来武汉设领事馆的国家。一百多年，这栋楼换了好几个身份——领事馆、机关住宅、制琴工坊。它见过一个法国领事为一个中国革命者惜才，见过琴声从拱券窗里飘出来，飘了一百年。

从李凡诺夫公馆到这里，不过几步路。一个俄国茶商，一个法国领事，隔着一条街，有着各自的故事。他们都在汉口住了几十年，离开，都再没回来。但他们的房子还在。

1998年，法国驻武汉总领事馆重开。总领事贵永华说：“我住在汉口，我是汉口人。”

天快黑了。那扇窗里飘过的琴声，洞庭街的晚风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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