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写完保山，有个张掖读者给我发了条很长很长的私信。他说你写甘肃写了兰州、敦煌、天水、嘉峪关、武威，张掖就提了一句丹霞。张掖是什么？张掖是河西四郡之一，是汉武帝亲自命名的“张国臂掖，以通西域”，是山丹军马场的所在地，是马蹄寺石窟的所在地，是大佛寺的所在地。但全国人民提到张掖，第一反应是“丹霞”，第二反应是“哦，那个七彩的山”。

他说你知道张掖人最怕什么吗。最怕别人问“张掖是不是只有丹霞”。张掖人想说，张掖是河西走廊的粮仓，是霍去病养马的地方，是隋炀帝开万国博览会的地方。但对方下一句是“那你们除了丹霞还有什么”。张掖人说有马蹄寺，有大佛寺，有山丹军马场。对方说马蹄寺是什么。张掖人不想解释了。马蹄寺是张掖的，有石窟有雪山有草原，比丹霞还老。但对方已经去搜“张掖丹霞最佳拍照时间”了。

他补了一句：你们看丹霞，拍完照走了。你们不知道丹霞在张掖，张掖不只有丹霞。七彩的山是老天爷给张掖的一张脸，但张掖还有手有脚有骨头。丹霞太红了，红到把张掖的其他颜色全盖住了。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确实欠它一篇交代。

先说背景。张掖在甘肃河西走廊中段，人口一百多万。张掖是河西四郡之一，汉武帝设郡时命名“张国臂掖，以通西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张掖有七彩丹霞、马蹄寺石窟、大佛寺、山丹军马场、焉支山。但张掖的存在感被丹霞一口吞掉了——丹霞太出名，有名到自成IP，把张掖的其他东西全遮住了。一个张掖朋友跟我说：我们张掖，是河西走廊的粮仓，也是丹霞的老家。但别人只认丹霞，不认张掖。

先说七彩丹霞。张掖七彩丹霞是全国最出名的丹霞地貌，红黄橙白一层层铺在山丘上，像打翻的调色盘。游客来张掖，直奔丹霞景区，坐观光车到观景台，拍完日落，回市区吃碗搓鱼面，第二天走了。他们不知道张掖还有别的。一个在丹霞景区附近开了大半辈子民宿的老板跟我说：你们来看丹霞，觉得张掖就是丹霞。丹霞是张掖的脸，但张掖还有身子。他说丹霞火了之后，张掖的酒店多了，路修好了，但游客只去丹霞。张掖人也不恼，说丹霞是招牌，招牌亮就行。

再说马蹄寺。马蹄寺在张掖肃南，是河西走廊最古老的石窟之一。马蹄寺的石窟开在悬崖上，有三十三天石窟，爬上去要钻洞，洞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过。马蹄寺还有雪山、草原、裕固族风情。但游客来张掖，去丹霞的多，来马蹄寺的少。一个在马蹄寺守了大半辈子的管理员跟我说：你们觉得张掖只有丹霞。马蹄寺比丹霞老多了，是十六国时期开凿的。他说马蹄寺的三十三天石窟，像在悬崖上凿了一座塔，钻进去像钻进了时间的缝。但马蹄寺路远，游客不来。马蹄寺安安静静的，雪山在远处，石窟在崖上。

再说大佛寺。大佛寺在张掖市区，是西夏时期的皇家寺院。大佛寺里有全国最大的室内卧佛，身长三十多米，一根中指就能躺一个人。但游客来张掖，去丹霞的多，来大佛寺的少。一个在大佛寺守了大半辈子的讲解员跟我说：你们觉得张掖只有丹霞。大佛寺的卧佛比丹霞还早，是西夏的。他说卧佛躺在殿里，眼睛半闭，嘴角带着笑。西夏的工匠把佛的安详刻进了泥塑里，几百年了，佛还在睡。但游客不来，大佛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再说山丹军马场。山丹军马场在张掖山丹，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军马场之一。霍去病在这里养马，隋炀帝在这里开万国博览会。军马场在焉支山下，草原一望无际。但游客来张掖，去丹霞的多，来军马场的少。一个在军马场骑了大半辈子马的牧马人跟我说：你们觉得张掖只有丹霞。军马场才是张掖的魂。他说军马场的马是霍去病的马，焉支山是匈奴的胭脂山。骠骑将军从这里出发，把匈奴赶出了河西走廊。但军马场不网红，草绿的时候没人来，草黄的时候也没人来。马在草原上跑，跑了两千年。

再说张掖的美食。张掖人吃搓鱼面。搓鱼面是张掖独有的面食，面条搓成小鱼形状，煮熟后浇上臊子。但全国人民吃甘肃面食，知道兰州牛肉面，不知道搓鱼面。一个在张掖甘州区卖了半辈子搓鱼面的大姐跟我说：你们吃牛肉面，觉得甘肃只有牛肉面。搓鱼面才是张掖人的命。她说搓鱼面要手工搓，一条一条搓出来，像小银鱼。面筋道，臊子香。张掖人过年吃搓鱼面，图个年年有余。但搓鱼面出了张掖就没人会搓了，张掖人自己吃。

再说张掖的葡萄酒。张掖是甘肃的葡萄酒产区，祁连山下的葡萄园酿出的酒不差。但全国人民喝葡萄酒，想到的是宁夏和新疆。一个在张掖种了大半辈子葡萄的老果农跟我说：你们觉得甘肃的葡萄酒是莫高。张掖的葡萄酒也好。他说祁连山的雪水浇葡萄，昼夜温差大，糖分足。但张掖葡萄酒不宣传，酒香在瓶子里闷着。果农也不急，说葡萄甜就行，酒好不好，喝了才知道。

再说张掖的湿地。张掖有城北湿地，是西北罕见的城市湿地。但游客来张掖，去丹霞的多，来湿地的少。一个在张掖湿地公园散步的老大爷跟我说：你们觉得张掖是戈壁。张掖有湿地，芦苇荡里有水鸟。他说张掖的名字里有“掖”，是腋下的意思，汉武帝说张掖是国家的臂膀。张掖不是只有山和丹霞，还有水。但水不声张，湿地安安静静的。

最后说张掖人的性格。张掖人有一种被河西走廊的风沙磨出来的厚重和沉默。你说张掖被丹霞盖住了，张掖人说丹霞是我们的，盖就盖了。你说张掖没存在感，张掖人说没存在感挺好，霍去病在这儿养过马，隋炀帝在这儿开过会，大佛在这儿睡了。你说张掖有什么，张掖人指着丹霞说有七彩，指着马蹄寺说有石窟，指着大佛寺说有卧佛，指着军马场说有马，指着搓鱼面说有日子。

一个在张掖中心广场下棋的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张掖不急。祁连山不急，黑河不急，丹霞不急。霍去病从这儿打出去的时候，张掖还没名字。汉武帝给起的名，叫张国臂掖。我们张掖人，吃碗搓鱼面，去湿地走走，看看丹霞的颜色。日子像黑河水，浇完地，接着流。他说完落下一子。祁连山的雪在远处泛着白光。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