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靖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部,武陵山脉横贯全境,酉水自西向东穿过县境八十多公里,是这条河在湘西唯一穿城而过的县城。西汉高祖五年这里就设了迁陵县,是湘西较早有行政建置的地方之一。县域山多坪少,村寨多半沿河谷、半山散布,土家族和苗族世代杂居,不少村名来自土家语或苗语,用汉语往往解不通。全县一百七十多个行政村和社区里,有三十六个建村年代可考、来历清楚的村子,从战国一直排到清末,中间几乎没有断过。
一、四方城村(迁陵镇),始建于战国。村子紧挨酉水,古城从战国一直用到唐宋,前后延续一千七百多年,是武陵山区规模较大、沿用时间很长的古城。西汉时这里是迁陵县治所在,县治迁走后,城还住了很久。考古队在村里发现城墙、城壕、粮窖、冶炼作坊、道路、码头和成片战国两汉墓葬,遗址累计出土文物四千余件,其中有八枚“迁陵丞印”等印章。此地还发现湘西地区重要的青铜冶炼作坊遗存。二〇一三年,遗址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二、洞庭社区(迁陵镇),地名秦代已见于简牍。里耶秦简里反复出现“迁陵以邮行洞庭”,可“洞庭郡”不见于历代正史,成了秦代考古的一桩悬案。保靖县城对岸自古就叫洞庭,周围分布大量战国和汉代墓葬,地名两千多年没改过口。有学者据此推测,洞庭郡郡治可能就在这一带。汉代以后这片区域逐渐成为墓葬区,如今是迁陵镇下辖的一个社区。
三、魏家村(清水坪镇),西汉。村子坐落在高出酉水河三十米的二级台地上,西汉古城坐南朝北,城墙残高两米二,东西长七十五米,南北宽八十二米。城外有护城河遗迹,残长五百一十米。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多次发掘,清理西汉墓葬两百六十座,出土文物两千七百多件。它与对岸的里耶古城、东汉大板古城隔水相望,三座古城挤在方圆两公里的河湾里。村里还有一口西汉古井,常年涌动,不曾干涸。
四、坝木村(清水坪镇),西汉。清水坪古墓群主要分布在坝木村一带,累计清理古墓六百余座,时间跨度很长。出土的青铜礼器、历代古币有三千多枚,其中有一面雕字铜镜,还有用八十多块滑石壁拼接成的盘龙瓷炉,工艺精巧。这片区域在西汉隶属迁陵县管辖,和河对岸的里耶原本相连,后世才分成两地。村子位于酉水上游的台地,土家族世代在此耕作。
五、沙湾村(碗米坡镇),汉代。这里是土家族先祖八部大王的祭祖圣地,庙建在黔山脚下的庙包上,坐南朝北,庙后相传是八部大王涅壳赖的墓地。庙里残碑上刻着:“首八峒,历汉、晋、六朝、隋、唐、五代、宋、元、明,为楚南上游……故名为八部者,盖以威镇八峒,一峒为一部落。”庙毁于战乱,如今只剩正六边形的庙基,为什么是六边形至今是谜。庙前一对朝天犼石兽,当地叫“吞口”,造型粗朴古拙,世上少见。
六、腊水村(迁陵镇),汉代。保靖的崖墓群以这一带最密,古人把棺木从崖顶吊进绝壁上的洞里,当地叫“仙人洞”“仙人木”。清同治年间县志记载:“仙人木,在县东北六里乳香崖河岸,绝壁上洞口横有木箱一个,名曰仙人木,至今舟中望之,宛然犹存。”沈从文在《湘西散记》里也写过这种景象。全县崖墓五十六座,是湘西州唯一的崖墓群,部分墓口高达三米半。棺木怎么吊上去的,至今没有定论。
七、龙溪坪村(迁陵镇),唐代。村里的土司故城遗址年代定为唐代,有学者认为它就是《元和郡县志》记载的“龙标故城”。城址总面积约十万平方米,城墙残长三百米,城中心分三级台基,是旧时宫殿的基址。城北五十米的岩羊堡有土司墓群,改田时毁了一部分,墓砖散落在村民家中,曾发现两块带八卦纹样的明代墓砖。村西南有块台地,老百姓到现在还叫它“土司屋场”,地表散落着青花瓷残片。
八、甘溪村(复兴镇),唐天授二年(691)。这一年三亭县改称洛浦县,县治就设在今天的甘溪村。村子地形如盆,群山环绕,中间良田成片,历来有“保靖粮仓”的说法。一千三百多年过去,县治早已迁离,村内仍保存唐代洛浦县城旧址,如今以水稻和油茶为主要产业。
九、陇木峒村(迁陵镇),约八百年前。民间传说这里原是龙母的人间行宫,取了谐音才叫陇木峒;另一种说法是彭氏家族八百年前从江西迁来落脚。村里有八部园、土司园,土家族原生村落的风貌保存完整。村里有两位州级土家镏子传承人、一位土家摆手舞传承人,土家镏子表演队还受邀去过中央音乐学院。二〇一九年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现为国家3A级景区。
十、丰宏村(水田河镇),明代。龙姓人家约十五世纪从江西吉安迁来,最早住在那寨,是水田河一带少有的土家族村寨——周边二十多个村、五十多个苗寨都是苗族。村名来自山下溶洞里常年“唪哄、唪哄”的声响,寨子就照着这个声音起名。先祖用天然青石板凿了个碓框,相传一次能舂百斤稻谷,遗迹还能找到。清末民初大旱时,村里的法师去吕洞山“捉龙祈雨”,这项民俗只有丰宏村留有记载。
十一、里外村(清水坪镇),明正德十四年(1519)前。村名直白地道出它和里耶的关系——“里耶之外的城”。此前里耶和魏家寨本是一个镇子,属保靖宣慰使司两江口长官司。因为土司之间结怨仇杀,明廷派钦差吴廷举来勘断,划江而治,把原本一体的里耶拆成两个,新寨、比耳、隆头也一同被分开。一条河把旧集镇劈成两半,分属不同县域。
十二、黄金村(吕洞山镇),明嘉靖十八年(1539)。那一年官员陆杰巡边染上瘴病,苗家阿婆用古树茶煮汤把人救了,陆杰赠黄金一两,村子从此由“冷寨河”改叫黄金村。村里保存着七片明清古茶园、两千余株古茶树,树龄最高的茶树王四百一十七年,这片古茶树资源在湖南相当珍贵。二〇一九年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十三、亨章村(普戎镇),明代。先民为躲避战乱迁来此地定居。土家语里“亨”是负重的发音,“章”是站立,合起来指“背着背笼站着歇脚的地方”;也有人说是因为村里人人会唱山歌,进村到处是哼歌声。村里有雄伟的寨门、土家族打溜子雕塑和林间凉亭。二〇一九年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此前还获评全国生态文化村、湖南省特色旅游名村。
十四、孔坪村(水田河镇),明代。村里的传统古建筑有七百余栋,其中建于明代的五十余栋、清代一百余栋、民国一百余栋,大多是苗族青瓦木结构吊脚楼。苗语里这个地名是“粮草充足之地”。房屋排布集中,街巷错综复杂,这样的布局旧时用来防御外敌,外人进去容易转晕。二〇二三年列入第六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十五、新印村(葫芦镇),明代。印山台“山形若印,高压群峰”,高出葫芦镇四百多米,东西十里峻岭,南北两面绝壁。明代在此修石城、建衙署、设堡汛,派驻六品千总驻守。城墙灰浆用石灰、黏土混合糯米与桐油调配,坚固耐久。相传驻守的陕西籍千总因夫人思念家乡戏,便组建戏班、修了戏台,中原高腔与本地灯戏、阳戏融合,形成独有的“印山高腔”。二〇一六年印山村与新民村合并为新印村。
十六、陡滩村(迁陵镇),明万历年间。村里的西岱古寨悬在酉水高崖上,进村要坐陡滩渡口,从公路直下三十米才到河边。贾姓土家族聚族而居,第一栋封火墙老屋大约建于1610年,第二栋新屋约在1700年,第三、四栋建于1815年。前两栋是土家传统的“三柱四棋”“五柱八棋”样式,后两栋却改成中原四合院格局。寨中两棵古枫树,树围七米五。
十七、隆头(比耳镇),明清。洗车河在这里汇入酉水,形成两河夹三岸的地势,是水上的十字路口,大船到此要换小船转运。房屋沿青石板阶梯层层向上修建,古街全长一千零八十米,石阶一千七百四十三步。清乾隆十五年,江西客商建了万寿宫会馆,四层四进,石库朝门,门前一对石狮子。旧时街上商号林立。二〇〇三年碗米坡水库蓄水,古镇一部分沉入水下。
十八、清水坪村(清水坪镇),清初。它与里耶隔酉水相望,史称“里耶前街”。清代二百七十多年间,清水坪与里耶并称里耶,因为清水坪先修街开场,才叫了前街,旧时商贸繁盛。当地民谣唱“前有玉石岩板,后有八面靠山”,码头边那块玉石岩板平整光洁,长宽六丈有余。码头全用整块青岩砌筑,从河岸直通古街,呈丁字形。酉水暴涨时里耶三个码头都淹了,唯独它淹不着。
十九、大岩村(葫芦镇),清康熙六年(1667)。苗语叫“瑞柳”,是苗疆边墙北段的重要节点,设有大岩汛堡。村子依山而建,一条兼作消防水道的主干道贯穿全村——清末一场大火几乎烧光全寨,重建时族人加高寨后田埂蓄水防火。清末鼎盛时住着四五百人,出过两位举人。建国前村民多贩桐油,家境殷实。村子的道路格局,就是那场大火之后形成的。
二十、三联村(迁陵镇),清代。捧车河从村里的昂家组流过,河上有座三百年历史的安定古桥,桥上牌文标注河名捧车河。土家语里“捧”“普”不分,“普”是凤凰的意思,捧车河又叫“凤凰水”,民间相传这里曾是凤凰饮水嬉戏的地方。河绕着龙溪坪土司旧城遗址而过,那一带至今还住着土司后裔。河谷是典型的地缝地貌,河床和崖壁上散布着百万年前冰川留下的冰臼。
二十一、阿扎河村(迁陵镇),清代。当地把封火墙院落叫“封火院子”,是明清大户人家为防火防盗修的。咱科洞一处围墙高约五米,墙厚半米,当地老人口述这墙至少三百年了。封火墙沿青石板街巷延展,总长约一千米,院里住着近十户人家。青石路面被几代人踩踏得温润,墙头草木枯荣更迭,这里是保靖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封火墙建筑群。
二十二、白合村(水田河镇),清雍正元年(1723)。龙、梁两姓从龙凤(今丰宏村)分支迁来,至今三百多年。村子三面环山,腹地约一平方公里,一条河穿村而过,河上有三座梯级水碾房和四座石拱桥,碾房下游七条小山脉延展,形成“七弯七塘一石锁”的景致。村里三百三十四栋木结构民居中,吊脚楼占九成。一九六四年赶秋节,县政府授予白合村“武术村”锦旗,民国时村里的武师梁家兴、梁德全当过军旅武术教官。
二十三、涂乍村(长潭河乡),清嘉庆二年(1797)。这一年傅鼐主持修筑苗疆边墙,史料记载路线:“自丈入保靖葫芦寨,上印山,穿马路,过鱼塘,进涂乍。”村民历来把边墙叫“营盘”“衙门”。边墙鼎盛时屯兵近百人,占地一二十亩,设有衙门、跑马场、练兵场。如今墙体断成数截,石墙布满苔藓,藏在草木间,没人指引很难认出。“涂乍”这个地名,学者考证是土家语“独乍”的音变,和围涂造田没关系。
二十四、鱼塘村(长潭河乡),清嘉庆年间。地处苗疆边墙沿线,这里的营盘遗存保存最好,堡墙总长约三百米,占地二十余亩,墙高约三米,里面有营房、舂火药的石坑,还有箭垛、炮台和关门。这座深山里的军事屯堡,既是苗防前哨,也承担指挥联络职能。堡墙全用青石块砌成,城门这些关键位置用糯米石灰拌桐油浆勾缝。
二十五、马路村(长潭河乡),清嘉庆年间。村里的马路屯堡,是保靖明清军事城堡遗存中保存较好的一处。这道防线西起复兴镇狮子桥汛堡,向东到葫芦镇大岩汛堡,接续古丈境内的汛堡,全县现存明清军事城堡遗存七十余处。各汛堡配置守备、把总、千总、外委驻守,建有衙署兵房,堡外配套教场坪、射箭场,城墙修筑遵循“近石处用石,远石处用土”。
二十六、国茶村(葫芦镇),清代中期。村子藏在海拔六百五十米的山坳里,清代木楼距今两百余年,是五柱八挂三开间穿斗式杉木建筑,榫卯搭建,少用铁钉。最有特点的是“吞口式”民居——正屋往里凹,两侧厢房向前伸,形似虎口环抱院落。村里有七星古井和古窑遗址。二〇二三年列入第六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与黄金村同属一片茶谷。
二十七、复兴村(复兴镇),清嘉庆十八年(1813)。村内狮子桥旧时桥面雕有石狮,因此得名。乾隆末年桥体损毁,只能架设木桥通行。嘉庆十八年,乡绅罗经绅集资倡议重建石拱桥,附生黄德光撰写碑记,里面两句很有画面感:“听湍急之溪流,宛似当年狮吼;盻平坦于道左,依然昔日虹飞。”桥落成那天正赶上官员巡阅踩桥,工匠都得了赏赐。苗疆边墙的西端起点,就是这里的狮子桥汛堡。
二十八、要坝村(迁陵镇),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村内钟灵山宝塔于这一年仲秋竣工。塔身六方锥体,共七层,高二十五米,条石筑基,火砖砌筑,是保靖现存唯一的塔式建筑。塔上刻着楹联:“千里蜿蜒廻地脉,七层突兀锁江声”,把酉水八十里的走势和兴文运、聚地脉的祈愿都砌进了砖石。塔由钦赐花翎二品顶戴黄立鳌主持修建,百姓称他黄大人。塔东西两侧原有庙宇,后来毁了。
二十九、东洛村(碗米坡镇),建村年代无考。村域酉水左岸的一级台地上有个旧石器出土点,一九八七年考古调查发现,二〇〇三年配合碗米坡电站做了抢救性发掘。在地表下约零点七米的黄土层里,出土砂岩材质的打击石片刮削器,距今一万至五万年,这是保靖境内已知最早的人类活动痕迹,但村子的建置年代没有任何文献记载。
三十、波溪村(普戎镇),建村年代无考。土家语里这里是“凤巢”。民间传说八部大王涅壳赖幼时“龙哺乳,凤以衣”,为他赠衣的凤凰在此筑巢,后来化为山体,此地也叫“八部摇篮”。牙壳松寨有红椆木古树群,相传树龄四千八百年、三千年、两千五百年都有,千年以上的超过三十棵,最大的一株叫“拔普涅壳赖卡木”,民间传说是涅壳赖的化身。这里还曾是历代土司的花园。
三十一、岩脚(碗米坡镇),建寨年代无考。这是碗米坡一带少数还活态传承土家语的寨子,全寨近两百人,日常能用原生态土家语交流。它卡在连接龙山坡脚与古丈断龙山的结点上,位置很关键。岩脚和山下的沙湾村、首八峒村一起,构成“土家之源·八峒之首”文化片区。寨子建在山上,云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十二、府库村(迁陵镇),建村年代无考。“府库”是古代储藏财物兵器的地方,《孟子》里就有“君之仓廪实,府库充”的说法。村里有四千五百亩红色碳酸盐岩石林,形成于距今四点八五亿至四点五八亿年的奥陶纪,那时这里还是一片扬子古海,与古丈红石林、龙山茨岩塘红石林同属一片地质遗存。府库对门堡寨的民居直接建在紫红色灰岩上,耕地间也广泛露出紫红色岩层,石头晴日泛红,雨天转黑。
三十三、巴科村(毛沟镇),建村年代无考。村子在白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平均海拔八百米以上,森林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三,有楠木古树群和土家族木屋群落。巴科沟溪水清澈,秋天黄叶映在水里,人称“小九寨”。当地特色是悬崖上放桶养蜂,全村三百多人养蜂,蜂桶八百余个,其中五百多个挂在峭壁上,产出蜂蜜稀缺。
三十四、米溪村(阳朝乡),建村年代无考。村里八成村民姓向,是土家族后裔,可因为紧邻苗乡,世代通婚往来,他们说土家话也通晓苗语,既过土家的调年节、社巴节,也赶苗家的年场、边边场,既会唱土家山歌,也会唱苗家飞歌。村子因一条十公里的小溪穿境而过得名。村里的仙人崖是三溪交汇形成的峡谷,以山奇、水幽、洞灵、路险著称,溪谷种黄金茶,山泉含硒。
三十五、夯吉村(吕洞山镇),建村年代无考。苗语意思是“飘满茶香的峡谷”,村里有打披、图久、峒夯吉三处古茶园。寨子建在隆起的山脊上,民间流传布局按九宫八卦设计,易守难攻,外人进去容易迷路。四周九条山脊汇聚寨心,叫“九龙抢宝”,九龙广场是全村的精神中心,另有九座便民桥。穿过全寨的青石板古街,旧时是马帮运茶的茶道。村里近一半人会苗拳,用的多是日常农具。
三十六、原拔茅寨(碗米坡镇),建寨年代无考。拔茅寨曾是酉水上知名的老码头,一里多长的青石板街沿山势而上,两侧遍布吊脚楼,昔日赶场日,山货河鲜自街头铺至街尾。当地原名芭茅寨,因山间遍生芭茅得名,后写作拔茅寨。二〇〇一年碗米坡电站截流,二〇〇三年蓄水,这座古寨沉入水底,酉水全线通航的旧貌就此终结,新集镇搬迁至高处,定名碗米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