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多山。你要是从高空往下看，那些山岭一道接一道，从东北往西南拉过去，密密的，几乎平行着排开，像谁把琴弦绷在了大地上。山就是城，城就是山，分不开的。

缙云山、中梁山、铜锣山、明月山，这四座山纵贯中心城区，当地人叫“四山”。铜锣山是其中之一。前阵子去了一趟，车开到石船镇附近，远远就看见山体上那些被削过的崖壁，灰白色的岩石裸露着，一层一层的，像伤疤结了痂。

四十一个矿坑，近十五平方公里的生态影响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最疯狂的时候，上百家采石场一起开山，机器从早响到晚，灰铺天盖地。石壁村的老支书说，那时候村里人连窗户都不敢开。我听了半天没说话——靠山吃山嘛，吃了几百年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西门进去，往观景台上一站，7号矿坑就在脚底下。一汪水，碧绿碧绿的，旁边铺着大片草地。水近岸的地方清透得很，能看见底，浅翠浅翠的，像玉石外面那层雾。往湖心看就深了，蓝得有点不真实。村民范尚棋跟我说，生态修复完以后，山四季都是绿的，他没事就来散步。这几年外地游客越来越多，老有人夸水干净，“温润得像玉石”。

十二个蓄了水的矿坑，散在绝壁之间，阳光一照，水的颜色跟着变。网上有人叫它“重庆小九寨”。

范尚棋在公园西门开了农家乐，招牌豆花饭，旺季的时候忙不过来。对面便利店是娄小梅开的，她在外面打了多年工，听说村里又热闹了，就回来做了生意。余昌勇在矿上干了十年，公园开园以后当了保安。石壁村书记刘文彬说，在景区里上班的基本都是本地村民，两百多号人，人均一年能多挣两万块。

游客看完风景走的时候，总得带点什么。村委会离公园近，走路几分钟，里面有个生态农副产品展销区。胜天村的枇杷、胆沟村的血橙、梅溪村的挂面。光石壁村一个村，到2025年就卖了一百六十多吨农产品，增收将近两百万。

连动物都回来了。林子里有了猫头鹰、野鸡，水里多了草鱼、鲫鱼，8号矿坑还发现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鸳鸯。

铜锣山矿区生态修复项目2023年入选了自然资源部的典型案例，2024年又入选联合国“生态恢复十年”优秀案例。生态产品价值转换超过一个亿。

刘文彬说了句话我印象挺深——“我们也算吃上生态旅游这碗饭了。”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石壁村人不会忘，十几年前，这里见不到一点绿，只有铺天盖地的灰。

还是靠山吃山。只不过现在吃的，是另一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