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经过城区一处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随手拍下了这张照片。

从驾驶室向前看，天桥两侧的连续灯带悬在视野上方，右前方是一块醒目的临街招牌。再往前，是路灯、车辆灯光和交通信号灯。几种光源叠在一起，桥体和挡风玻璃上还有反射，整个路口显得格外明亮。

图：夜间等候交通信号灯时，从驾驶室看到的路口环境。

对一个长期记录城市的人来说，夜晚常常比白天更容易显出细节。白天看起来彼此独立的设施，到了晚上，会以光线的方式重新叠加在一起。

那一刻，我最直接的感受是：这个路口的光，有些满了，眼睛明显不适，人也有点恍惚。

一个路口，需要一个驾驶员视角

我们平时看城市夜景，大多站在行人的位置。灯光是否漂亮，建筑轮廓是否清晰，街道有没有氛围，这些都是很自然的评价标准。做城市形象展示时，还会有航拍视角。桥梁、道路、建筑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构成一座城市富有辨识度的夜景。

但道路交叉口还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观看位置：驾驶室。

坐在车里，人面对的是另一套视觉任务。几秒钟之内，需要确认交通信号，观察行人和非机动车，判断前车状态，辨认车道线，同时留意周边车辆的变化。视线不能随意移开，注意力也必须持续保持在道路环境中。

于是，同一处灯光，站在人行道上看和坐在驾驶室里看，会呈现两种不同的体验。

这给了我一个很具体的城市治理想法：重要路口的夜间照明，在完成景观视角、建筑视角和行人视角的评价之后，也可以增加一次驾驶员视角。

灯装好以后，晚上坐进一辆车里，再看一次。

夜间道路，首先是一套信息系统

十字路口是城市道路中视觉信息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在这里，红绿灯、道路标线、行人、非机动车和车辆状态，都需要被驾驶员迅速识别。夜间照明的价值，首先应该帮助人看清这些信息。

因此，路口周边的景观灯光、商业招牌和建筑照明，需要与交通信息保持合适的层次。亮度是否适中，灯具的投射方向是否合理，桥体和玻璃是否形成明显反射，高亮光源是否长期占据驾驶员的主要视野，这些都值得在真实夜间环境里观察。

尤其是在交通信号灯附近，非交通光源如果面积很大、亮度很高、色彩又十分醒目，就可能与本应最先被识别的交通信息形成视觉竞争。

这不是一个纯粹依赖主观感受的话题。现行国家标准《室外照明干扰光限制规范》GB/T 35626-2017，将城市道路照明、夜景照明、交通设施照明、广告标识照明等纳入室外照明干扰光的评价和管理范围，其中就包括道路交通干扰光。与之配套的《室外照明干扰光测量规范》GB/T 38439-2019，也为相关问题提供了测量依据。

换成更朴素的话来说，一束光除了照亮自己的对象，也要考虑它会不会妨碍别人看清更重要的东西。

城市越精细，越要懂得光的分寸

这些年，城市的夜晚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漂亮。

道路照明更完善了，桥梁有了轮廓，商业街有了活力。灯光不仅承担照明功能，也成为公共空间品质和城市夜间形象的一部分。

城市走到这个阶段以后，对灯光的要求也会自然发生变化。

过去更关心有没有灯、够不够亮。现在可以进一步追问：亮得是否合适，光落在哪里，什么时间需要降低亮度，哪些空间可以强调景观效果，哪些位置需要首先照顾交通安全。

这里面有一种很重要的城市能力，叫克制。

十字路口、学校周边、医院附近、隧道出入口、高架匝道，本身就是驾驶视觉环境较为复杂的区域。在这些地方，灯光做一点减法，往往不会削弱城市的美，反而会让秩序更加清晰。

大型广告设施可以根据时段自动降亮；景观灯具可以优化投射角度，减少直射驾驶员视野；桥梁和建筑表面如果存在明显反射，可以调整光线方向和强度；交通信号灯周边的大面积高亮光源，也可以专门评估其与信号灯之间的视觉关系。

有些改变甚至很小。

亮度降一点，角度转几度，加一处遮光，调整一段开启时间。

城市夜景依然在，经过这里的人却可能舒服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