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连着望丛中路
一头与中信大道、德源北路二段相接
长约1.2公里的何公路上车水马龙
往来行人日日踏过这条马路
却少有人深究
成都郫都城区这条核心干道
为何不以街巷方位、山川地标为名
独独冠以“何公”二字?
何公是谁?
▲何公路 图片来源:红星新闻
查阅“郫都区民政”相关文章,我们可得知:
何公路是因何武而得名,
那何武又是谁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要将目光投向
《郫县志》
。
残阳如熔金,缓缓沉落在西汉蜀郡郫县的田野尽头,薄暮的灰纱轻轻笼罩着一处官绅院落,四下的晚风拂过竹丛沙沙轻响,就在这公元前70年的一天,一声清亮有力的啼哭,冲破了满院寂静。
官宦之家何家喜得麟儿,父母为他取名何武,取字君公,这个降生在郫县的男婴,自此开启了跌宕不凡的一生。
▲《汉书》何武相关记载 图片来源:《汉书》
少年何武天资聪颖,曾进入成都郡守文翁创办的成都石室精舍深造,十五岁前后恰逢汉宣帝广征天下贤才,得益州刺史王襄选作歌僮,远赴京城觐见帝王。
汉宣帝见其谈吐不凡,赐帛嘉奖,何武自此踏入仕途。
在京师,何武曾向《易》学博士(教授)梁丘贺学习,学成后,以甲等考试成绩被分配至光禄勋(皇帝侍从长)处做郎官(顾问)。
从郎官起步,他历仕西汉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五朝,宦海四十余年,足迹遍历扬州、陕西、长安等多地,历任扬州刺史、丞相司直、清河太守、兖州太守、司隶校尉、京兆尹、楚内史、沛郡太守、廷尉等职,汉成帝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官至大司空,成为西汉朝堂举足轻重的改革重臣。
▲何武像 图片来源:郫都史志
何武此人
秉公执法、清廉正直
,出任扬州刺史期间,
创下了中国古代监察制度史上的创举——露章劾官
。
刺史,是被派遣到地方代表朝廷对郡县长官进行监察、考核的专员。何武来到扬州后,以深入调查访问为主要途径,对发现的问题线索认真勘查核实,因此掌握了许多第一手的材料,然后他才写成奏章向皇帝上报,如实反映地方官吏的政绩,举劾有劣迹的官员。
但何武履职自有特殊之处,他采用了“露章”的方法。首先,在上报之前将这些奏章公布于众,让吏员和百姓都了解报告的内容,做到公开透明。其次,经过大家的评议,即使证明这些上奏报告的材料是确实无误的,何武也不立即上报,而是先跟被检举的官员谈话,指出其错误或过失,并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再根据其态度决定是否上报。
如果哪个官吏愿意改正自己的错误,并在今后有具体的表现,就取消对他的上报、举劾;如果不法官员坚持自己的错误,不收手,不收敛,那么不但要将这些报告上奏朝廷,还要加上严肃之词,建议朝廷严加处罚。
公开弹劾奏章全文,列明官员过失,给犯错官吏自省改过的空间;知错悔改者从轻处置,怙恶不悛者从严查办,政务举措透明坦荡。何武此举一改汉代刺史暗中纠举、罗织罪名的官场陋习,《汉书》评其为官
:
“所居亦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宋代文豪苏轼更是精准概括何武为官特质:“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为官不刻意造势求虚名,离任之后百姓方感念恩德,是中国传统清官“遗爱于民”的典范。
▲清代《何氏宗谱》中所录《汉书本传》关于何武的记载 图片来源:锦点(成都市文物信息中心)
不仅如此,
何武还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提出“三权分立”的政治改革家
。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何武向汉成帝上书改制,首次提出拆分丞相独揽大权的旧制,确立丞相、大司马、大司空三公分权制衡的官制,将朝廷行政、军政、监察三项职权拆分,互相制约,规避权臣专权隐患。这一制度被汉成帝采纳推行,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改革里程碑式的建言。随后,汉成帝任命何武为大司空,封氾乡候,食邑千户,薪俸和权力等同于宰相。
至西汉末年,王莽篡权之势渐起,满朝文武纷纷攀附,群臣举荐王莽出任大司马,唯独何武以朝堂安稳、宗室制衡为由坚决反对,由此被王莽怀恨在心。
元始三年(公元3年),王莽借“吕宽案”罗织罪名构陷何武。面对威逼,何武不愿屈从奸佞,自尽殉节,一代蜀中名臣落幕长安。
一直以来,何氏家族乃郫都的望姓大族,据清同治十二年刻本郫县《何氏宗谱》,何氏一族至少从西汉宣帝时期,就祖祖辈辈居住在“蜀郡郫县杨柳树何家碾”,也就是今天的郫都区。至隋代,又有一脉迁居郫都的何氏家族,其中,
何妥
、
何稠叔
侄二人,才能出众。
▲彭雄所藏清同治十二年刻本郫县《何氏宗谱》 图片来源:彭雄
“何妥,字栖凤,郫县人,约出生于梁武帝普通二年(521年)”,其先祖为西域粟特商人,经商入蜀定居郫县,父辈富甲一方、仕于梁朝,是闻名西州的商贾望族,优渥的家世让何妥自幼浸润贵族文教,博闻通识。但何妥不承家商,独钟音律。
隋初天下一统,宫廷雅乐杂糅南北、胡汉纷乱,乱象丛生。开皇二年(582年),隋文帝启幕历时十三年的“开皇乐议”,命群臣订正礼乐。何妥力排众议,摒弃十二律旋宫之法,确立“黄钟一宫”定律,复归古雅正声。乐成奏响,音律和雅恢弘,深得文帝盛赞,成为宫廷雅乐正统范式。
除却音律绝学,何妥兼通易学诗文,融汇南北学术精髓,著有《周易讲疏》传世,以才学彪炳隋代,成为蜀地少见的文武兼修的名士。
不仅如此,何氏世代兼具才情与匠心,在文史工艺领域也留下了璀璨印记。除何妥精通古典雅乐,其侄子何稠(字桂林,郫县人)更是名载史册的工艺巧匠,因“复活”了失传已久的琉璃工艺广为人知。
将琉璃作为建筑装饰材料通常认为始于秦代,晶莹华美、规制庄重的琉璃,历经岁月迭代愈发精巧,然因战乱频仍、百业凋敝,这门古老工艺渐渐失传。隋朝一统后,朝廷欲重启琉璃烧制,却因典籍残缺、技艺断绝无人胜任。
彼时何稠凭超凡仿制技艺闻名宫廷,他博观古物、潜心钻研,改良釉料配方与烧制技法,以高铅玻璃替代传统材质,革新工艺,成功复原失传琉璃技艺。新法也因采用吹制法,成本下降,提质增效,珍稀的琉璃也由此走入民间。
▲彭雄所藏清同治十二年刻本郫县《何氏宗谱》 图片来源:彭雄
四川现存明清族谱数以万计,但如郫县同治《何氏宗谱》这般,
自西汉何武起连续两千年谱系完整、本土原生无外迁溯源的族谱寥寥无几,
可以说,郫县何氏是资格的“老成都”。
纵观何氏一族,何武匡正时弊、锐意革新,心怀家国担当;何妥深耕雅乐、何稠复兴琉璃,以匠心赋能文脉。族人各展所长、破局创新,尽显非凡胆识与过人智慧。这份沉淀千年的优良家风代代赓续,化作激励世人的精神力量。
如今的成都,除了有以“何公”命名的道路,还有地方也承载着“何氏印记”。据
《郫县志》
记载,何武死后33年,即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二年(公元36年),何武之子何况将何武之灵柩从河南洛阳迁回郫县城南一里安葬,
“郫县城南一里”即现在的郫都一中校园内
。
▲何武墓 图片来源:郫都发布
自东汉迁葬郫地,何武墓独处郫城南郊,汉魏六朝蜀中战乱频发,仅有乡民自发扫墓祭祀。北宋年间,名臣赵抃任职成都知府,推崇忠义先贤,感念何武刚正不屈的气节,令郫县县令在何武墓侧建立祠堂,“俾桑梓有所钦式,用以劝忠也”,意思是让何武的家乡人有崇敬和学习的榜样,更加忠诚于国家。
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清廷大兴地方书院教化,由郫县县令任履素主持,社会捐资修建,何公祠正式改为书院,书院取名“岷阳书院”。其“岷阳”二字或取自《汉书·扬雄传》——“处岷山之阳曰郫”。
书院保留后殿专祀何武,实现“前院兴学、后院祀贤”的格局。岷阳书院建成之后,大量学子从郫都各乡镇奔赴书院求学,成为一方求学圣地。
▲郫都一中风光 图片来源:郫都一中官网
此后,书院在清光绪三十年(1905年)改制为官立“启蒙师范学堂”,民国时期又更名为“郫县县立初级中学”。至1956年,定名为“郫县第一中学”,即现在的“郫都一中”。
如今的郫都一中内,苍劲桢楠虬枝盘绕、浓荫合围,静静围护着何武千年古墓。一座历经风霜的汉代古茔,安然栖身在百年学府的院落深处。晨暮之间,琅琅读书声随风漫过坟茔碑石,古贤忠魂与莘莘学子朝夕相伴,千年文脉伴着书香生生不息、脉脉相融。
▲何公亭 图片来源:郫都史志
苏轼所言
“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
在成都具象化为一条千米小街
两千年前,何武从蜀中走向长安朝堂
以一身风骨留名青史
两千年后,故乡以一条城市道路为名
岁岁年年铭记先贤
“何公路”是写给先贤跨越千年的“家书”
也是成都留给后世的地名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