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反着流”的河，和我六十年的困惑
我至今记得八岁那年秋天，龙山集的那座石板桥。
桥不长，也就几十步。可一到雨季，水漫上来，桥面就没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河、哪是路。我们拉着板车从对岸去涡阳县城，过了桥去涡阳县城的路就得上坡——坡不陡，但漫长，有地方看不出是上坡下坡，但是拉着载重板车就能感觉出来是在一直向上又走，每走一步都要弓着腰、咬着牙。
当时我就觉得怪。学校老师说“中国地势北高南低”，地图上从龙山到涡阳也标着“北高南低”。可我的两条腿和这辆板车偏不认账，明明是一路“上坡”。更怪的是，龙山西边西塔山，那里地势又老老实实地“北高南低”了，龙山东边的北淝河也顺顺当当往东南流。唯独龙山经樊桥到涡阳这一线，像是有人把地皮悄悄掀了一下，硬生生造出一片“西南高、东北低”的洼地来。
七八岁的我当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想：这地界怕是跟人一样，有脾气。
这个困惑，在我心里揣了六十多年。
人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万卷书呢真没有读到，几十万里路倒是真的跑过。”六十年间，二十多年当司机，跑了不少路，45岁提前退休，跑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上下，中间也去清华进修，读过一些书，也走过不少路。直到前些年重读《水经注》，看到卷二十三里那句话，心里“咯噔”一下，像一把锈蚀的钥匙，忽然插进了童年的锁孔。
郦道元写的是：“涡水又东，迳苦县西南，分为二水。枝流注于东北，谓死涡也。”
“死涡。”一个“死”字，让后世吵了几百年。
河南鹿邑那边有人讲，死涡就是涡河在鹿邑县城西南分出的一股支流，往东北流，后来淤塞了、干了，所以叫“死”。这话听着顺，可往深里一琢磨，不对。郦道元写的是“枝流注于东北”——这水往东北去了哪儿？下一句他就交代了：“注于赖城入谷。”意思是，这条枝流最后注入了谷水。
可鹿邑全境一马平川，没有山，更没有谷，也没有古谷水的河道。你上哪儿“入谷”？你拿什么“入谷”？元代张柔在那挖过一条人工河，鹿邑人管它叫“死涡”，那不过是七百年前的一条水渠，跟郦道元笔下那条从汉魏流下来的天然古水，根本不是一回事。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家祖宅的老井干了，你在后院新挖了个坑，不能管它也叫“祖井”。
可涡阳龙山这边，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记得我八岁那年拉板车的上坡路吗？那条路的起点，就是龙山和西塔山之间——整个皖北平原方圆几百里，就这儿冒出几座小山。平地起山，必藏玄机。两山脚下有一片古湖洼地，至今还在；洼地西边，有一条武家河，当地人世代相传，说它是“老河”，古书上叫“谷水”。
你看，山有了，洼地有了，谷水也有了。这不就是郦道元写的那个“死涡”该有的样子吗？
我们把《水经注》的原文，一截一截地往这片土地上拼——严丝合缝。
第一句：“涡水又东迳苦县西南，分为二水。”今涡河在古台寺遗址那儿，正好有一个老河口，主河继续向东，北边分出一股水，就是死涡的起点。
第二句：“枝流东北注于赖城入谷。”这支流往东北流，注入了龙山脚下的古湖洼地。水进了洼地，不能就这么泡着，得出去——于是分作两支：西边一支顺着青龙沟、洪沟，淌进了武家河（也就是古谷水），再随谷水南回涡河；东边一支更热闹，一部分经白洋沟、高炉镇，汇入北淝河入涡，另一部分沿着淝河，过曹市、蒙城，绕个大弯，从怀远附近入涡。
你看，一条“死涡”，出了洼地后走的是“一源双向”的活棋——西边回谷水，东边入淝水，两条路都能归涡。这才是《水经注》里那套完整的水文逻辑，不是单一流向能糊弄过去的。
最妙的还在后头。
《水经注》紧跟着写了一句：“谷水自此东入涡水，涡水又北经老子庙东。”——谷水从这儿往东汇入涡河，涡河就拐弯向北流了，老子庙正在分岔的涡河的西岸。
你拿着这句话，站到龙山集南面的涡河北岸台寺遗址去看：武家河（谷水）从西边过来，注入了涡河；涡河果然在台寺这里拐了个弯，向北绕了一下。岸西，正好就是老子庙的旧址。东汉人立的碑上写着“老子生于曲涡间”——什么叫“曲涡”？就是涡河打弯的地方。跟《水经注》对得上，跟地貌对得上，跟碑刻也对得上。
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就不仅仅是巧合了。
六十年后，我站在当年拉板车的那条路上。
龙山脚下白羊河上修起了好几座大桥，石板换成了水泥。涡河上的一座木板桥也换成了五座跨河大桥。可我八岁那年踩出的车辙，似乎还印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当年让我满头大汗的那段“上坡路”，原来不是路在作怪，是大地在说话——它告诉我，这儿的地势是西南高、东北低，水往低处流，于是死涡从涡河分出来，不往东，偏往东北，一头扎进龙山脚下的洼地里，再通过谷水绕回来。
一条水，分出去，又绕回来，像个出门远行的人，终究要回家。这不就是“死涡”的“死”字真意吗？不是死了、干了，是“死胡同”的“死”——流进去，又绕回原路退回，循环往复，自成闭环。
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句话我小时候背过，六十年后才真正懂了。《水经注》那几行字，不在龙山的山水间走一遭，不在泥泞的坡道上拉一回板车，就读不出它真正的分量。
如今，涡河桥下的涡水还在流，跟六十年前一样，不紧不慢。只是修了涡河大闸，涡水也变得听话了。让它怎么流就怎么流。
当年那个弓着腰拉车的孩子，如今白了头。可那条“反着流”的河，总算在我心里，流顺了。
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 孙林
2026年9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