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初春,成都府南河边,一个中年人蹲在河岸上,把手伸进水里,又缩了回来。水是黑的,上面漂着垃圾,散发出一股捂了很久的臭味。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泥,没拍,就那么穿着走了。
这个人叫王荣轩,那年刚当上成都市市长不久。
王荣轩是河北人,六十年代末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被分到成都的航空工业部420厂。一个学中文的人,在工厂里搞宣传、当党校教研室主任、后来当了厂党委副书记。八十年代中期他调进市委,一干就是好些年。一个在420厂待了多年的人,从车间到市委,在成都扎下了根。
可他当上市长之后最先注意到的,不在报表上,在城里的那条河里。
府南河由府河和南河在合江亭汇合而成,是成都的母亲河。可在成都人口中,那段日子被编成了段子——“五十年代淘米洗菜,六十年代水质变坏,七十年代鱼虾绝代,八十年代洗马桶盖”。河道淤塞,污水横流,两岸密密麻麻挤满了棚户区,十多万人住在低矮破旧的房子里,没有下水道,没有厕所,垃圾直接往河里倒。有人提议过治河,也有人论证过多年,但一直没落地。
王荣轩到任之后,把这件事从纸面上拽了下来。他宣布府南河综合整治工程为本届政府的“一号工程”。有人劝他,成都底子薄,修路架桥都来不及,哪有钱治河?他回了一句:“成都人不能天天闻着臭水过日子。”
可治河最大的难题不是钱,是河两岸的人。要治河,就得先把十多万人搬走。王荣轩跟干部们说:“搬人是治河的第一步,搬不好,什么都干不了。”政府花了一年多时间在城外修了新小区,房子有厕所、有自来水、有暖气。
搬家的过程不容易,有人住了几十年舍不得走,有人怕搬远了不方便。王荣轩让人一户一户做工作,政策讲清楚,补偿算明白。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该安置的人一个不漏。
老百姓搬入新家
府南河整治工程用了几年的时间竣工,总投资数十亿元。新建和加固了数十公里河堤,疏浚了河道,沿河辟出了绿地,修了开放园林。后来,府南河工程获得了联合国人居奖。联合国人居中心的官员来成都考察时,王荣轩带着他们沿河走了一圈。客人站在河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这是世界人居环境改善的范例。”
河通了,可他心里清楚,有些问题还在水下。那时候成都老城区的排水系统还是“雨污合流”的老底子,雨水和污水挤在同一条管子里,一到雨季就往外溢,脏东西还是往河里流。他拿这个事开了个会,在会上说:“不能让老百姓一边夸河清了,一边躲着排水沟走。”
他把“雨污分流”也列进了创建国家环保模范城的攻坚任务里,河道疏浚、截污、绿化、清理违章建筑,一个一个推。他还盯上了另一条河——沙河。沙河在成都北边,是府南河的“姊妹河”。他明确说:“沙河要比府南河整治得更好、更美。”一条河清一次是政绩,清两次是执念。
河在清,城也得长大。那几年成都启动了“五路一桥”工程,全长一百多公里,总投资超过一百亿元。其中的三环路,全长数十公里,通车那天王荣轩站在台上,没有拿稿子,声音不大,但底下的人都听见了。他说:“三环路的建成必将提升成都的城市形象和价值。”那天他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始终没有低头看手表。三环路是成都继府南河之后城市功能完善的又一个标志。
他还惦记着成都人什么时候能坐上地铁。他专门去巴西看了圣保罗的地铁,发现那里几乎没有装修,造价很低。他算了一笔账:国内地铁造价大多每公里几个亿,成都借鉴巴西做法,可以控制在每公里两个多亿。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他拿出笔记本把看到的数据一笔一笔记下来。成都市专门成立了地铁筹建办公室。
那时候地铁不是“有望开工”,是他一趟一趟跑北京争取立项,是坐在办公室里算账算到半夜。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值班的保安说,王书记那个窗口的灯,是整个市委大楼最后一个灭的。
修路建桥要钱,治河改棚要钱,地铁更要钱。钱从哪来?他琢磨出来一个法子——“经营城市”。他说城市是有价值的,土地、水、路、桥都是资产,要用市场机制把资源盘活,收益再投回城市建设里去。他还说,成都市外的资本就是“外资”,要广泛吸引社会资本和外来资本参与城市建设。他在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写文件,是想办法给成都“找钱”。
他还惦记着那些住在低洼棚户区的人。那几年成都最大的低洼棚户区莲花社区启动了拆迁改造,住在那里的两千多户居民收到了一封亲笔信——写信的人是时任市委书记王荣轩和市长。信里说,感谢居民们请他们去吃饺子。一个市委书记、一个市长给棚户区居民写亲笔信,在当时不多见。居民们拿到信的时候,有人反复看了好几遍,有人把信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莲花社区的居民搬走那天,有人拉出了横幅,上面写着“感谢党,感谢政府”,还有人托记者给王荣轩带句话——“书记市长请到咱家吃顿饺子”。后来莲花社区成了城东成熟的主城区,那些住了一辈子低洼棚户的人,头一回住进了有暖气有厕所的楼房。
他在成都前前后后干了近二十年——从市委副书记到市长到书记。2003年,他离开了成都市委书记的岗位。后来他担任了四川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再后来退休,很少再出现在公众面前。退休之后的王荣轩过着普通老人的生活,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也很少谈论过去的事。
可那些年里他蹲在臭水河边看水、裤腿上沾着泥就走了的那个背影,成了这座城市记忆里的一部分。府南河两岸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沙河的水清了,三环路上的车流日夜不息,地铁站里每天人来人往。那些年里他蹲在河边闻过的那股臭水味,成都人再也闻不到了。
一个学中文的人,在420厂干了多年,在成都干了近二十年——治了一条河,又治了一条河,修了路,推了地铁,改了棚户区,提了“经营城市”。没有一件事是悬在半空的概念,每一件都落到了地上,落到了老百姓的日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