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我朋友，三十五岁，武汉人，做电商的，去年公司黄了，手里剩了点积蓄，想着出去散散心。他看了一个月的自驾攻略，决定从武汉开车去新疆，一辆车一个人，走哪算哪。他说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出发那天他发了条朋友圈，说“三千多公里，干就完了”。底下好多人点赞，说羡慕、说牛逼、说这就是自由。
十一天之后他回来了，黑了一圈，瘦了五斤，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别再跟我说新疆了，我现在听见“草原”两个字就头疼。
先说说这趟路
从武汉到乌鲁木齐，导航显示三千三百多公里，开车要两天多。他实际开了四天，每天八九个小时，屁股焊在驾驶座上。第一天武汉到西安，七百多公里，八个小时，还行。第二天西安到兰州，六百多公里，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第三天兰州到哈密，九百多公里，他说开到后来脚是麻的，踩油门都没感觉了。第四天哈密到乌鲁木齐，六百多公里，本来以为快到了，结果路上遇到检查站，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
他说：“你知道一个人开长途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你看着导航上的剩余里程，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你觉得快到了，抬头一看还有三百公里。你继续开，再看，还有两百八。你感觉自己开了很久，其实才过了二十分钟。”
油费加过路费，来回加起来六千多。他说这笔钱够买三张机票了。
“那你为什么不坐飞机？”
“我想看路上的风景。”
“看到了吗？”
“看到了。大部分是高速护栏和收费站。”
草原——想象中的和现实中的
他这次主要去了伊犁那边的草原，那拉提、喀拉峻、巴音布鲁克，都是网上说的“此生必去”。他说去之前脑子里全是电脑桌面——一望无际的绿草，远处是雪山，蓝天白云，风吹草低见牛羊。
到了之后发现，草是有，牛也有，羊也有。但你在网上看到的那些照片，是摄影师找了半天角度、避开所有不该入镜的东西之后才拍出来的。现实是，你只要走下栈道，踩进草地里，脚底下全是牛粪、羊粪、马粪。大的小的，干的新鲜的，一步一个，想躲都躲不开。
“我在那拉提走了不到两百米，鞋底就糊了一层，”他说，“有个大姐穿着白色运动鞋，走了几步就站在那儿不动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表情比哭还难看。”
草原上的厕所更是一言难尽。有些是旱厕，有些压根就是野地。蚊子成群结队，一巴掌下去能拍死好几只。有游客在网上说，在布尔津上个旱厕，前后不到三分钟就被蚊子咬了一手包。老周说他还好，提前看了攻略带了驱蚊水，但那股味道——牛粪混着尘土混着草原特有的那种气息——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闻过就知道，那不是你想的‘大自然的味道’。”
羊肉串——贵的离谱，便宜的也有，但问题不在这儿
去新疆不吃羊肉串等于白去，这个道理他懂。到了伊犁的第一天晚上，他在景区附近找了家烧烤摊，点了十串羊肉串，老板说一百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十二块钱一串。在武汉，一串羊肉串也就三四块钱。他问老板为什么这么贵，老板说这是新疆的羊肉，品质好。
他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肉嫩多汁，比武汉的好吃多了。但好吃归好吃，十二块钱一串，十串就是一百二，再加一瓶啤酒，一顿烧烤干掉将近两百块。
他说：“我在武汉吃顿烧烤也就七八十，到新疆翻了一倍还多。”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在景区附近吃，开车去镇上找本地人吃的小店。有家店羊肉串六块钱一串，量还大。但问题是，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种店，大部分时间你只能吃景区附近的东西。在那拉提，一碗米饭三十五块。在巴音布鲁克，一份炒米粉八十八。在福海，一桶白米饭三十八。
“我不是吃不起，我就是觉得不值，”他说，“你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油钱跑过来，结果吃顿饭还得被宰一刀。”
独库公路——不是自驾，是朝圣
独库公路是新疆自驾的王牌，被吹成“中国最美公路”。老周去之前做了攻略，知道这条公路一年只开放几个月，每天限时通行，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他特意挑了非节假日去，想着人少一点。
结果还是堵了。
“不是一般的堵，”他说，“是那种一动不动地堵。你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车与车之间隔着几米，所有人都下车拍照，你以为到了景区，其实还在路上。”
他那天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七点，两百多公里的路开了整整一天。中途还遇到冰雹，气温骤降，他穿着短袖冲出车外拍了几张照片，回来方向盘都握不稳。导航全程没信号，只能跟着前车慢慢挪。
“独库公路确实美，”他说，“雪山、草原、峡谷、湖泊，什么都有。但你能不能看到这些风景，取决于你有没有堵在路上。大部分时间你看到的都是前车的车牌。”
那些你没想到的麻烦
除了上面这些，老周还遇到了不少意料之外的事。租车的时候，他看中了一辆SUV，网上报价一天两百多，结果到了取车点，被要求加购保险，不加就不让提车。他嫌麻烦，干脆开自己的车去了，结果在独库公路上坡的时候动力明显不足——海拔高了，车也喘。
住宿也是个问题。旺季的时候，那拉提附近的酒店、民宿基本满房，价格还贵。他有一晚实在找不到住的地方，打算在车里睡一觉，结果酒店说停车场的车位不允许过夜，要睡可以，得交一百五的“过夜费”。
“我当时真想把车开走，但外面零下好几度，实在没地方去。”
他后悔的不是新疆本身
老周回来后我问他，你到底后不后悔去这一趟。
他想了半天说：“我不后悔去新疆，我后悔的是没想清楚就去了。”
他说出发之前，他在网上看了很多攻略、视频、游记，全是“此生必去”“最美公路”“人间仙境”这种词。他把新疆想象成了一个能治愈一切的地方——只要去了，所有烦恼都会消失，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结果他开车三千多公里，到了之后发现该烦恼的事还在烦恼，该解决的问题一个都没少。草原上全是牛粪，羊肉串贵得离谱，独库公路堵成停车场。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和一万多块钱，换来的不是治愈，是更深的疲惫。
“新疆确实很美，”他说，“但它的美是有代价的。你要忍受长途驾驶、高物价、不靠谱的住宿、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你去之前得做好心理准备——你不是去度假的，你是去挑战的。”
他后来又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有钱、有时间、有耐心，那当我没说。”
写在最后
老周现在提起新疆，态度比以前复杂了很多。他不再像出发前那样兴奋，但也不像刚回来时那样咬牙切齿。他说他以后可能还会再去，但下次一定提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把预算翻一倍，带够防蚊水和湿纸巾，把期待值降到最低。
“你要是问我值不值得去，”他说，“我的答案是——值得，但别想着去了就能解决什么问题。新疆解决不了你的烦恼，它只会让你在三千多公里的路上，有很多时间去想那些烦恼的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又说了一句：“哦对了，如果你想拍出网上那种照片，记得带一双不怕脏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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