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5日晚，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旁，75岁的陈金敖老人站在自家沿河阳台上，用一把长柄剪刀，把藤蔓上7个青葫芦一个个剪了下来。老伴沈华玲在下方用网兜接着。摘完葫芦后，老人给现场游客唱了一段绍剧《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然后挥手告别，说了声“晚安”。

葫芦没了。这个夏天最治愈的风景，在20分钟里结束了。

往前倒推24小时，陈金敖还亲口对媒体说，计划30天后、等到霜降时节再摘葫芦。9月4日，他还站在阳台上朝河对岸的游客挥手。一天之内，计划从“再挂一个月”变成了“今晚就剪”。

发生了什么？

9月5日是周六，也是“葫芦娃爷爷”走红后的第一个周末。书圣故里人气爆棚，大批游客聚集在老人住宅对面的河岸上打卡拍摄，甚至有网红扎堆直播。现场游客总量超过1000人。

书圣故里沿河步道挤满前来打卡拍照的游客

陈金敖的老宅临水而建，街巷狭窄。1000人挤在河边，人员密度远超这片区域的承载能力。当天，两架游客操作的无人机不慎掉入河中，消防队赶到现场处置。河岸只有一根绳子拉着，没有护栏。

这1000人里，每个人的诉求都很简单——喊一声“爷爷”，看他探出身子挥手回应，拍张照片，打卡走人。但1000人的“简单诉求”汇聚到一个人身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走红以来，陈金敖平均每5到10分钟就要到阳台回应一次河对岸的呼喊，一天下来要接待游客近百次。9月5日这个数字只多不少。当天晚上，老伴沈华玲的头晕旧疾复发了。

“我们两个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了，今天晚上老伴头晕病发了。”陈金敖对媒体说。更重要的是，“都站在河岸旁边，担心大家的安全，想想还是收起来了。”

要理解为什么剪葫芦这件事让那么多人惋惜，得先知道这个打卡点是怎么来的。

今年3月，陈金敖在农贸市场花6块钱买了3棵葫芦秧苗，种在自家沿河阳台的花盆里。他图的是葫芦“福禄双全”的好口彩，自己搭棚引藤，浇水打理。几个月后，藤蔓爬满了架子，7个圆滚滚的青葫芦整整齐齐垂挂下来。

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评论区直接炸了——老屋、小河、棚架下垂着7个葫芦，跟动画片《葫芦兄弟》里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全国各地的人开始涌向绍兴这条老街，隔着小河大声喊“爷爷”。

绍兴书圣故里临河的陈金敖老宅外景

陈金敖和沈华玲是一对失独老人。25年前，他们唯一的女儿因意外去世。“以前我们很少开门，基本是封闭式的。”沈华玲说。葫芦走红后，每天都有年轻人在河对岸喊“爷爷”，老两口的生活被重新点亮了。

“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有了一大群儿孙，20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是他们把我们的心打开了。”沈华玲说这话时，眼角闪着泪光。

陈金敖把游客当成了亲人。“很多游客是大老远跑过来的，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每次听到有人喊“爷爷”，他就立刻出门回应。两位老人还在家门口写了两句话：“不收任何礼品，不接任何商业广告。”

老宅墙面上手写着不收礼品不接广告的提示文字

他们图的从来不是钱，而是有人陪他们说说话。

9月2日，社区制作了“请勿大声呼唤，爷爷在休息”的提示牌。9月4日，绍兴市文广旅局回应媒体：“葫芦娃爷爷不是网红，而是一位可亲可爱的长者，绍兴不会刻意造网红，但会用心守护这些温暖的角落。”但这些柔性的引导，在9月5日陡增的千人人潮面前，还是慢了。

老宅阳台下方挂着请勿大声呼唤的温馨提示牌

9月5日晚剪完葫芦后，陈金敖把7个葫芦全部收回家中，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有人出高价想买，他拒绝了。“葫芦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珍藏，好好保护他们的。再多钱我都不卖，也永远不会有商业行为。”

他也明确表示：“我今后不会再种葫芦了，够了。”

绍兴市文广旅局在9月6日的官方发文中说了一段话，概括了这场仓促告别的本质：“一边是全网热爱的温柔期许，一边是身心疲惫与不容忽视的公共安全。反复斟酌、再三考量后，爷爷最终忍痛做出了摘葫芦的决定。这不是落幕，而是一场周全的告别。”

剪掉葫芦，是陈金敖自己做的决定，没有任何人强制他。老人只是累了，也担心那些挤在河边的“亲人们”出意外。

陈金敖后来谈起自己的心愿，说得很简单：“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也盼着热闹过后，日子能慢慢回归平常。”

剪葫芦那一晚，他唱了《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也许那句歌词，就是他想对所有人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