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街那条巷子，现在走过去就是省中医院边上的一个普通巷道，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地上铺的砖也旧了，墙根长了些青苔，白天有人来来往往，晚上路灯昏黄黄的。

但老昆明人走过这里，十有八九会想起来那个故事。

我小时候听我爷讲过一次，吓得晚上不敢关灯睡。他说沙朗巷以前有栋大宅子，一个富豪住里面，后来家里女人一个一个上吊，宅子就荒了。再后来省中医院盖起来，太平间就设在这个位置，你说巧不巧。

最吓人的版本是那个卖担担饺的。

说是有个挑担子卖饺子的小贩，大半夜路过巷子，宅子里突然出来好几个人要买饺子。小贩高兴啊，大半夜还有人光顾，赶紧把饺子一碗一碗盛出去。那些人把钱丢进木盆里，叮叮当当的，听着像铜钱。小贩也没多看，收了摊就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木盆里全是纸钱灰。

地上还散落着好些饺子，咬了一口的，没咬的，横七竖八。小贩吓坏了，跑回那宅子门口敲门，没人应。后来才听说，鬼没有下巴，吃进去的东西会从下面漏出来。

我爷讲到这里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一句，说巷子里那些小鬼，嘴都是漏的。

我那时候小，连着好几天吃饭不敢漏饭粒子。

后来长大了，在昆明也住了这么多年，这条巷子走过无数回，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但这个故事一直搁在心里，时不时想起来。

直到去年，我翻到一本《中国民间故事全书·云南昆明五华卷》，里面竟然也收录了沙朗巷鬼公馆的故事。我翻开来一看，愣了。

书里写的跟民间传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版本说那鬼公馆里闹的女鬼，其实是个逃难的女子。兵荒马乱的年月，她从外地逃到昆明，没地方去，躲进了那栋废弃的老宅子里。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她就在里面住下了，白天不敢出来，晚上偷偷摸摸找点吃的。

后来有人看见宅子里有动静，以为是闹鬼，一传十十传百，鬼公馆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宅子有个看守人，是个实在人，胆子也大。他晚上去巡查，撞见了那个女子。一开始他也吓了一跳，后来发现是人不是鬼，问清楚了来龙去脉。那女子哭着说自己的遭遇，说家里遭了难，逃出来一路讨饭到昆明，实在走投无路了。

看守人没声张，悄悄帮她安顿下来，后来还帮她申了冤。

最后的结局你可能想不到，两个人成了夫妻。那栋传说中闹鬼的公馆，最后住进去的是一对活生生的人。

我读完这个故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你说它不吓人吧，确实不吓人。但好像比那个鬼故事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一个活人，被逼到躲在废弃宅子里装鬼过日子，这到底谁才是那个鬼呢。

后来我又查了一下，这个温情版本还被人编成了花灯戏，列进了昆明市的非遗保护名录。闹鬼的巷子，最后变成了一出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台下的老人跟着打拍子。

我有时候想想，两个版本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说不清楚。可能都是真的，一个是真的鬼故事，一个是真的活人的故事。

算了，反正现在那条巷子也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好怕的。前几天路过，看到一个老太太在巷口卖烤饵块，热气腾腾的，旁边蹲着一条黄狗，眯着眼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