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专案组继续开会分析案情。
绿皮箱内并未藏匿什么东西,难道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这个,刑警不敢认同。
他们已经仔细询问过丁康达夫妇以及他们的儿子儿媳,得知丁家适宜于拎着出行的箱子就这么一口,其余的都是木箱,体积甚大,一部《少林拳术要义》抄本放在里面,空空荡荡很不合适,而且一个人也不好搬运,根本不可能被案犯指定为盛装抄本的容器。
因此,还是应该聚焦于那口最适合盛装抄本的绿皮箱,绿皮箱本身没有检查出什么可疑迹象,并不等于这口箱子肯定跟案子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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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决定继续盯着绿皮箱追查,这就需要了解一个问题,劫匪如何知道丁家有这么一口皮箱。刑警划出了三种情况:
其一,当年“六顺典当行”的朝奉、伙计应该知晓有这么一口皮箱;
其二,“六顺公寓”以及周围邻居也知道,因为每年盛夏时,丁张氏都要把皮箱拿到院子里晒霉;
其三,丁老爷子完成《少林拳术要义》的誊抄后,曾把抄本装在该箱子内拎往武馆想交给表弟,却因武馆即将搬迁又拿了回来,因此,武馆里的拳师、伙计以及当时在场的学员也应该知晓。
这三种情况中,哪一种最有可能跟案情有关呢?
由于箱子跟抄本之间的联系,刑警认为:
于是,专案组长李成道亲自出马,带了两个刑警前往武馆拜访腾四海,了解当初丁康达把抄本送往武馆时,有哪些人在场。
腾四海回忆:
那天上午,他在武馆院子里喝茶,一边喝一边看两个拳师指导学员习练拳术。
作为馆主,通常不必亲自下场指导,手下的拳师负责教授即可,只有在学员中发现了好苗子,才会亲自指点,不过那是开小灶,在内院悄悄进行。
看到丁康达拎着皮箱登门,腾四海招呼伙计添杯,请其坐下喝茶抽烟。
丁康达把抄本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腾四海一边浏览一边赞口不绝。
这时,学员练完了一套动作,拳师让他们休息片刻。腾四海遂招手让他们过来,指着桌上的那套抄本说:
“
看见了吗,这是一套八册武术图书——《少林拳术要义》,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功夫。
我要说的是,我的这位表兄,已经年过六旬,花了整整十四个月的时间,把这套图书从头至尾一字不漏用毛笔誊抄了一遍。
这件事,让我做,只怕做不到;让你们做,只怕眼下也无一人能够做到。
可是,丁先生做到了。他凭的是什么?一是兴趣,二是毅力,三是勤奋。我们习练武术也是这样,只要有这三点,尽管不一定都能成为武林名家,但肯定可以达到一个拳师的水平。
我说这些话,是希望大伙儿好自为之,刻苦练功,不要辜负了大好时光。”
那么,那天在场的有哪些人呢?腾四海唤来那两个拳师,由于时间隔得有些久远,武馆学员频繁变动,三人扳着指头说来说去,也没有统一意见。
腾四海忽然一拍脑门,说请周先生来,他有账本,上面都记着的。
周先生是个瘦小老头儿,是腾四海的姐夫,原是米行账房先生,退休回家后歇不下,就到武馆做了账房。
他对工作很是认真,开创了武馆自腾四海以下人人都须有出勤记录的先河。对此,自腾四海不以为然,认为是多此一举,不料今日倒为刑警调查案子提供了便利。
周先生翻了出勤登记,报出了那天在场习武的七名学员的姓名,另外还有腾四海和两个拳师老刘、老吴以及伙计马三。
这些人中,有四个学员已经离开武馆,但都住在成都市区,留了地址。
刑警一一记下后,对尚在武馆的几个人分别作了询问,他们都说没有跟别人聊起过丁老爷子来访之事,至于这几位这些日子一直没有离开过武馆,也没有人来进行过私访,互相之间可以作证。
接着,专案组刑警又分别走访了已经离开武馆的那四名学员,了解下来,几位都是规矩人,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狐朋狗友。
这样,原本抱有很大指望的武馆这边的线索落空了。
次日,专案组全体出动,再次前往“六顺公寓”,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分头走访公寓住户及周围邻居,依然未能获得任何线索。一干刑警回到分局驻地,闷闷不乐地吃过简单的晚饭,组长也没宣布继续开会,大伙儿却自发地聚在临时办公室外面的葡萄架下聊起案子。
一番议论后,大家认为根据抄本与皮箱的关系来推理,线索似乎不大会跟“六顺公寓”以及周围邻居搭界,他们虽然知晓丁老爷子有那么一口皮箱,但白天的走访表明,他们之中谁也不知道丁康达誊抄了《少林拳术要义》这部书。
所以,线索还是应该在武馆那边。这天晚上,大家讨论到将近午夜,但始终没有找到如何走下一步棋的有效思路。
五月四日,专案组全组再次前往武馆。一干刑警从大门鱼贯而入,可能由于神情冷峻,使正在练武的学员吃惊不小,连两个拳师老刘、老吴也不住地盯着他们看。这时,腾四海从演武厅里大步迎出来,一边跟专案组长握手一边说:
“
呵呵,你们过来了,倒也省得我特地跑一趟分局了。”
李成道不由得眉峰一耸,暗忖听老腾这语气,事情似乎有转机嘛!
便朝属下丢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止步,自己随腾四海进了演武厅,对方要告诉专案组长的事确实跟破案有关。
前面说过,刑警曾走访过四个已经离开武馆的学员,并未获得什么线索。
不料,昨晚九点多,这四个学员之一的贾天祥忽然来到武馆,叩门叫醒了夜间睡在门房的伙计马三,说有要事求见先生。
贾天祥的武术底子不错,是上一期学员中唯一被腾四海收为入室弟子的,故其对腾四海有此称谓。
腾四海的规矩很大,习惯早睡早起,一旦躺下,则最讨厌被人吵醒。因此,马三不大愿意通报。贾天祥不敢硬闯,却也不肯离去。
正在僵持之时,账房周先生从外面访客回来,贾天祥连忙上前行礼,把周先生扯到一旁悄悄说了几句话。周先生一听,便对马三说:
“放他进去,我去唤醒当家的。你别担心,有啥事儿由我担待就是。”
贾天祥的岁数比武馆其他学员都大,1919年出生,这时已经三十一岁。
早在十五岁时,他就拜师学艺,练过南拳、通臂拳、八卦掌等,喜欢跟人交手,胜多负少,自以为练得不错。
一天,他和几个朋友去杜甫草堂游玩,正好有人在那里打拳,在友人再三怂恿下,他也下场打了一套南拳,大获掌声。正得意时,听见有人嘀咕说:
“
好看不中用!”
说这话的人正是腾四海。那天,他也正好陪同外埠来访的朋友游草堂,恰恰撞见贾天祥打拳。贾天祥一听这话,当下不依,立马要“搭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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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四海推辞不过,只好和他比试。结果可想而知,比试了三次,贾天祥都是沾手就飞出去。
这下子,贾天祥方才知道什么叫武术,待到围观者中有人认出腾四海,他赶紧下跪磕头,定要拜师,腾四海让他去武馆报名。
于是,贾天祥就成了武馆的一名学员。一个月后,又被腾四海收为入室弟子。
白天,他以“没有印象”回掉上门调查的刑警后,吃晚饭时有了闲空,一边喝酒一边回忆刑警向他了解的那件事儿。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早已被屏蔽了的印象。
丁康达把那套《少林拳术要义》抄本送到武馆之事发生大约一周后,从灌县来了一个姓宋名今云的朋友,贾天祥款待对方喝酒,俩人有点儿喝高了,话很多,事后却记不清聊了些什么。
宋今云以前和贾天祥一起练过拳,被贾称为师兄。喝酒时,难免聊到武术,是否聊到了丁康达把《少林拳术要义》抄本装在一口绿皮箱里送到武馆,引发了腾四海对弟子们的一通教诲,那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贾天祥有些胆怯,寻思如果宋今云果真犯事儿,回头被捕后供出那一节,警察会不会说我包庇?
想来想去吃不准,捱到九点,实在憋不住,决定连夜去武馆向师父请教。腾四海给出的意见是,这事应该告诉刑警。
他安慰贾天祥不必惊慌,自己这几天经常和刑警打交道,可以去公安局走一趟,先把情况说一说,如果刑警觉得这是条线索,他们自会去找贾天祥。
李成道听了腾四海的这番陈述,决定立刻派人奔灌县调查宋今云的情况。
灌县距成都百余里地,腾四海很热心,估计专案组不一定弄得到交通工具,为抢时间,动用其关系跟驻蓉部队借了一辆中吉普,载了张凡、宋显逊、斯遇春三刑警前往。
那三位到了灌县,通过县公安局了解下来,确实有宋今云其人,三十五岁,无业,四处游荡,没有人知晓其到底在干什么营生。
进一步了解,终于从平时跟宋经常打交道的鲁某口中打听到,宋今云目前居住于成都蜀营街。
刑警张凡心细,向鲁某打听宋今云的模样,听说那主儿左侧嘴角有一道寸余长的伤疤,不禁一阵惊喜:
这人就是四月二十一日下午前往“六顺公寓”作案未遂的冒牌电工之一。
当天傍晚,宋今云被捕,和宋一起被捕的还有一个名叫尤龙的男子。
专案组连夜对两个嫌疑人进行讯问,俩人对四月二十一日、二十三和二十七日分别进行抢劫(未遂)、盗窃(未遂)和绑架的事实供认不讳,交代其作案目的确实是想获取丁家的那口绿皮箱。
要说清绿皮箱的隐秘,先得简介一下尤龙的身份。
三十八岁的尤龙,灌县人,出身中小地主家庭,其父继承祖业,本来日子过得还不错,后因抽鸦片破产。
那年,尤龙不过十五岁,正上初二,家里的产业全部抵押出去,自此他无法继续学业,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于是入伍参加了军阀杨森的部队。
三年后,尤龙被提拔为班长,受上峰派遣带着一班士兵协助驻地涪陵警察局缉拿一伙盗墓贼时,他监守自盗,私吞了价值上万元的珠宝。
不久,尤龙开小差逃回老家,准备变卖珠宝重置产业,东山再起。
其时,尤龙的父母均已身亡,两个兄长分别去了重庆、武汉谋生,失去了联系。
尤龙在家乡无依无靠,加上年轻缺乏历练,上了一个名叫聂奎耀的当地恶棍的当,被骗去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珠宝。
这还不算完,聂奎耀利用跟尤龙喝酒的机会,套出了其私掠珠宝的秘密,要求平分赃物遭拒,聂便向警察局举报,尤龙只得亡命他乡。
四处流浪期间,尤龙时时想着找聂奎耀复仇。他无意间得知江湖上有个名唤“复仇堂”的组织,专门帮人报私仇,就萌生了投奔的念头。
“复仇堂”由重庆人任逸冠创办。任逸冠是前清秀才,据说很有才学,如果不是清末废除了科举考试,他有可能举人、进士一路上去,最后做个封疆大吏也难说。
可是,1906年清廷废除了科举,他的学问就失去了价值,好在家中还有些积蓄,就在朝天门码头附近开了一家旅店。
旅店开到第十个年头,一个秋日的雨夜,来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旅客。这个名叫亚岱尔的洋人的到来,改变了任逸冠的生活轨迹。
亚岱尔是一个被淞沪护军使署通缉的逃犯,其名其罪已经上了报纸。此人英国国籍,早年因犯罪被流放到澳大利亚,后伺机脱逃,先去印度,又到香港,最后,冒充传教士去了上海。
他不敢去租界混,就在南市华界待了下来,不久忽悠沪上某富家子弟出资赞助他创办了一个新派教门,名唤“循礼教”。
要说亚岱尔的忽悠本领,还真不是一般的出色,短短数年间,竟然就有了数百信徒,不但捐钱献物,甚至有把房产相赠的。
亚岱尔诈人钱财,还诱骗妇女。据《申报》披露:
“
该洋恶棍诈取钱财金额至少数十万,奸人妻女不下百名。”
终于,“循礼教”引起了华界警方的注意,淞沪警察厅对亚岱尔进行侦查,初步掌握了其罪行,但是,因其英国国籍,不敢轻举妄动,遂向淞沪护军使署递交书面报告请示缉拿事宜。
不料,就是这公文一来一回的工夫,竟被亚岱尔察觉了风声,当即连夜逃遁,来到重庆。
当然,亚岱尔不曾料到,这趟重庆之行是一条不归路,他的性命竟会断送在一个前清秀才手里。
亚岱尔仓惶出逃时,只来得及将其骗得的部分金银珠宝装在一口绿皮箱里带走。
当时的四川未设省长,一省长官称为“巡按使”,名义上隶属中央政府,实际上基本处于1911年以来的半独立状态。在亚岱尔看来,他逃到了重庆,上海那边拿他没办法。
到达重庆的那天傍晚,大雨滂沱,雨伞根本不管用,亚岱尔在朝天门码头一上岸,转眼就淋成了落汤鸡。
码头上有不少旅店的揽客伙计,狼狈中,他也来不及选择,接过第一个迎上来的伙计递给他的雨衣,上了一乘滑竿就走。
滑竿把他抬到了距朝天门码头一里地的“逸冠旅社”。老板任逸冠见来了个洋主顾,自是热情款待。
亚岱尔洗了澡,吃了一餐酒饭,回到客房喝茶。按说他是个老江湖,不但闯荡英国全境,还飘洋过海到过澳大利亚、印度、香港,又从香港到上海,在上海待了十年,这种经历,早应该教会他恪守“财不露白”的准则。
可是,那天不知是怎么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竟然想起要清点一下那口绿皮箱里的金银珠宝。
江湖上“缝隙有目,隔墙有耳”是常有的情形,亚岱尔拴上了房门,却没留意到房门有缝隙。
此时,旅馆老板任秀才饭后无事,正捧着个白铜水烟筒溜达过来,想跟这个会说一口中国话的洋旅客聊聊天。
走到门外,见房门关着,门缝里透着灯光,寻思这洋人不知在里面鼓捣些什么,不觉起了好奇心,遂蹑足凑过去,贴着门缝往里一看,暗自吃惊:
乖乖,一箱子金银珠宝啊!
任逸冠立刻回了后院自己的房间。这一晚上,对他来说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任逸冠寻思,这洋人的财宝显然来路不正,甚至连其身份都可疑。要说是入川来做生意的吧,洋人做生意一般不会随身带很多钱钞,多是通过银行汇款以保安全,即便要带,那也是金条、银洋。
可是,眼前这主儿带的却是黄金首饰、珍珠宝石,哪有出门做生意带这类财物的?跟人谈成了交易怎么付款?
这样想着,任逸冠就断定亚岱尔不是个善主儿。跟着,一个念头立刻闪现:
不义之财,取之无妨。
怎么取?只有杀人劫财。任逸冠此前一直是个良民,从未触犯过刑律,这时不知怎么从心底倏地升起了一股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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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任“复仇堂”首任堂主后,偶尔和亲信谈起往事,他说自己当初之所以动杀机,既是取其不义之财,又是为民除害。
这话使人听着有点儿糊涂,怎么扯到为民除害上去了?任逸冠却自有说法,洋人在中国持不义之财者就是歹主儿。
就这样,任逸冠以给亚岱尔添茶水为幌子下了毒,半夜,亚岱尔毒发身亡。
次日,任老板向警察局报告,警局派来一名巡警,任老板给塞了点儿钱,填了份“急病身亡”的单子,就了结了此事。
一年后,任逸冠用这笔不义之财作为经费创办了“复仇堂”。据他说,因为开旅馆期间,跟众多遭到迫害而无处伸冤的人接触多了,便有了助人伸张正义的想法。
“复仇堂”的堂规跟江湖上其他黑道帮会有所不同:
凡是蒙受不白之冤又无法伸冤者,经堂会成员两人以上引荐,申明一应情况后,由堂主派人前往调查,查明情况属实,即由堂内拨款收买江湖杀手将仇主干掉。
事后,经由“复仇堂”为其报仇的人,自动成为堂会成员。
“复仇堂”成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每年须向堂会交纳堂费,多少没有规定,量力而为;贫穷无钱可交的,则在堂会有事时接受派遣执行任务。
这种“事”,都跟堂会帮人复仇有关,或打听消息,或协助杀手执行暗杀,执行任务时的全部开支由堂会拨给。
“复仇堂”的堂规中对泄密惩治甚严,只要发现,必杀全家,但是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其成员手上都有人命(凡入会者,都是堂里帮其复了仇的),为堂会保密也等于是替自己保密。
堂会是秘密组织,不设档案,成员之间单线联系,没有人知道“复仇堂”一共暗杀了多少人。
然后,就要说到亚岱尔的那口绿皮箱了。任逸冠毒杀亚岱尔,劫得那箱金银珠宝后,自信该案作得天衣无缝,未把皮箱处理掉。
创办“复仇堂”时,他突发奇想,宣布这口皮箱是堂主的标志,不论何人持有该箱,即是堂主或者代表堂主行使权力之人。
因此,这口皮箱一直被很好地保存着,任逸冠创办“复仇堂”后的第六个年头,患气鼓胀症(此为中医说法,即肝病引发的肝腹水)而殁。
临终前,任逸冠指定堂会成员万县人厉有威继承堂主。
厉有威的父亲以前做过土匪,后来金盆洗手置地开店,成为一方富翁。因为以前欠下的“债务”太多,江湖上有人对他念念不忘。
终于,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仇家找上门来,将其全家灭门,还放了一把火,把一座大宅院烧为一片白地。
厉有威身中三刀一枪,竟然没死,成为这场轰动川东的血案中唯一的幸存者,不过一条腿瘸了,留下终身残疾。
辗转三年,厉有威才获得跟“复仇堂”沟通的机会,得以申诉情况,请求相助。
据说,任逸冠对是否帮其出手考虑良久。毕竟厉父是土匪出身,以前作恶多端,此番遭灭门之祸,也算是因果报应。
不过,话说回来,其金盆洗手也符合江湖规矩,任逸冠最终同意有条件复仇,只杀了策划组织灭门血案的两个为首头目,其余不问。
他还让厉有威发下毒誓,报仇到此为止,永远不再对其他仇家下手。
厉有威继承“复仇堂”香火后,并未继续遵守任逸冠制定的堂规,他奉行自己的一套路线,把“复仇堂”变成了一个付钱就干活儿的暗杀公司。
为防止泄密,他停止了原先那种为人复仇后即将其吸收为堂会正式成员的做法,担心作案多了容易出事,又规定一年作案不得超过十二起。
以前,任逸冠把堂口设在重庆朝天门他经营的旅馆,一边做生意一边从事秘密复仇活动。
厉有威接手后,关了旅馆,离开重庆,在川东、川西多地轮番落脚,滥用堂款,吃喝赌嫖。
厉有威的这种做法,固然对于防范官府和仇家有一定作用,但其做派为堂会内部成员所不齿,后来终于发生火并,厉有威一命呜呼,由自贡人杜白手当了第三任堂主。
按照规矩,杜白手能够成为堂会成员,当然也少不了为己报仇这一关。
不过,这人的情况有些特殊。他原本就是职业杀手,公开职业是在自贡城隍庙前摆地摊卖中药材,有了活儿,就以采药为名失踪一段时间,杀了人再回来摆摊头。
他跟“复仇堂”的关系可以追溯到首任堂主任逸冠,早在那时,他就已开始受雇替“复仇堂”杀人,最远一趟差使曾跑过南京。
这种老关系,到了厉有威掌管堂口的时候,自然要延续下去。不过,杜白手跟厉一打交道,就觉得这人不牢靠。他着眼的不是对方的人品性格,而是面相,认为厉堂主“容颜阴鸷,晦气重重”,当时就不想再跟“复仇堂”合作。
但是捱不过面子,同时也考虑到,如果弄得不愉快,对方来一招“暗报”,只怕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还是接了两单活儿,然后放出风声说自己“身患痼疾”,还特地去了趟青城山,在道观住了一个多月。
事情就出在杜白手外出期间,他的女儿竟然遭到当地一个警察头目的强奸。那主儿不知道杜白手在当地武术界的名气,待到事情发生后方才清楚,寻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利用职权把杜白手解决掉算了。
杜白手还不知道发生了这等重大变故,刚一进城就被盯上了,回家后一杯茶还没喝完,即被警察拿下。
进了看守所,杜白手才从其他犯人口中知道事情的原委。于是,当晚越狱。他不敢再待在自贡,遂径奔成都向“复仇堂”求助。
厉有威接下了这单活儿。杜白手是逃犯,两手空空,吃饭住宿还得由堂会解决,自然拿不出酬金。
不过这没关系,可以以工代酬。就这样,“复仇堂”派人干掉了那个警察头目,而杜白手就成了堂会的专职杀手。
厉有威当时非常高兴,却没料到,后来策划干掉自己取而代之的恰恰是这个杜白手。
杜白手当了堂主后,基本不接活儿,即便接活儿,也是自己亲自出马。他恢复了任逸冠制定的那套堂规,凡是由堂会为其报仇的对象,自然成为堂内成员。
不过,由于接活儿少,直到1938年杜白手失踪,“复仇堂”也就不过增加了五六个新成员。
杜白手的堂口长驻成都,那是一家专向寺庙提供香烛的店铺,只搞批发,不设零售。
十二年前,即一九三八年,这家香烛铺突然关门歇业,杜白手从此不知去向。
杜白手的香烛铺有两个师傅(并非堂会成员),还有一个伙计,就是在厉有威执掌“复仇堂”时加入该组织的尤龙。
一天,杜白手说要出趟远门,去哪里没说,也没说离开多少日子,尤龙猜测是去干堂会内部的什么事情了,因为他带走了那口平时很少动用的绿皮箱。
七天后,杜白手回来,使尤龙感到惊奇的是,那口皮箱并没有带回来。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更加吃惊,杜白手拿出两百枚银洋,给两个制作香烛的师傅每人一百说:
我这里要关门歇业了,薪金月初已经发了,这是发给你们的遣散费。
把香烛师傅打发走,杜白手又拿出一百枚银洋给尤龙说:
于是,尤龙回到了灌县,当了一名厨师。从此,他再也没见过杜白手,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讯问到这里,刑警景浩天心里一动,突然截住尤龙的话头,问杜白手的年龄、体态、容貌特征。
尤龙一说,其他几个刑警也马上会意:
这个杜白手,不正是十二年前那个拎着一皮箱名贵中药前往“六顺典当行”的车轴汉子嘛!
尤龙继续往下交代,果然说到了“六顺典当行”。好友宋今云曾跟他聊起一件事,有一次,他去拜访成都的朋友贾天祥,对方无意中提到腾四海请表兄丁老爷子誊抄《少林拳术要义》。
两人当时雨夜喝酒,闲得无聊,话越扯越多,扯来扯去就扯出了那口绿皮箱。
尤龙听着一惊,当时也是酒喝得有点儿高了,口无遮拦,顺口讲起了“复仇堂”与绿皮箱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推断,莫非杜白手已经去世,把堂主位置留给了那个丁老爷子?
于是,他便拜托宋今云去打听那口皮箱是怎么落到丁康达手里的。
宋今云是个很会办事的家伙,江湖经验也丰富。一番盘算后,他去了“六顺公寓”附近的一家茶馆,也就只去了一次,喝了一壶茶,就从茶客那里打听到,丁康达原是“六顺典当行”的账房先生,后来典当行破产,他只拿到了一个半新不旧的绿皮箱作为遣散金。
听宋今云这么一说,尤龙寻思,如此看来,当年杜白手关掉香烛店可能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一种退出江湖的表示。
但是,杜白手不敢宣布解散“复仇堂”,否则,江湖上一旦得知这个消息,必定有人找杜白手以及其他堂会骨干分子寻仇。
因此,杜白手也不敢把堂主信物——绿皮箱随意处理掉,担心引起堂会内部争夺权力。他很聪明,最后的选择是把绿皮箱寄存到当铺,以便日后万一堂会成员找到他时,有个交代。
尤龙跟宋今云这么一分析,宋今云顿起邪念:
何不设法把那口皮箱弄到手里,拎着它在江湖上晃荡一阵,必定有堂会成员前来晋见巴结,殷勤接待自不待言,应该还会有金银钱钞奉上,他们已经有十二年没交纳堂费了。
宋今云把这个主意跟尤龙一说,对方深以为然,两人便开始密谋策划如何获取绿皮箱,继而就有了抢劫、盗窃未遂案和绑架丁胜利的案子。
至于绑架成功后又把人质送回去,那是宋今云的主意,他说:
这事只怕已经惊动公安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还是再想其他法子搞那口箱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