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树叶缝儿看过去，金色观音立在高台上，面朝东海。风从海面吹过来，咸的，带一点腥。风铃在檐角叮当响，底下游客说话的声音碎碎的，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登岛那天没太阳，天灰白灰白的，云压得低。沿着黄墙外侧走，墙是明黄色的，长长一溜儿，顶上覆黑瓦。路上有人拖箱子赶路，轮子磕在石板缝里咔嗒咔嗒响。有个男的边走边讲电话，嗓门挺大，说“我到了到了，你在哪个殿”——大概约了人碰头，没找着。抱小孩的走得慢，小孩手里捏个风车，转得呼呼的。空气里檀香味淡淡的，不冲，但一直跟着你。

过石牌坊，广场就铺开了。青铜供桌又宽又沉，桌面上供品堆得满——苹果香蕉糕点，还有几盒旺仔牛奶，码得整整齐齐。有人举着香拜，躬下去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台阶上坐了好几个歇脚的，旁边搁着矿泉水瓶。

有个穿冲锋衣的男的，脖子上挂个单反，举起来拍供桌。旁边大姐瞥他一眼，嘴里小声说“供桌有啥好拍的”。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反正他拍完就走了。

往上走，石阶一级一级的。越往上香火味越浓，烟一团一团往上飘，把观音像的底座挡掉一半。我站那儿喘了会儿——台阶不陡，但走得急，有点岔气。旁边一个阿姨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水，看见我喘，说“年轻人爬山还不如我”。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仰头看观音。衣纹的线条刻得深，一层一层的，手掌垂下来，姿势很稳。底座石壁上“南海观音”四个字填了金粉，阴天里照样亮。两边四大天王石雕，表情绷着，跟上面的观音一比——一个凶，一个慈，挺有意思。

往后山拐，路变成鹅卵石的，踩上去脚底硌得慌。路边绿植修得圆滚滚的，像被挨个儿揉了。有个双层古亭立在乱石堆上，里头没人。我走进去坐了一会儿，风从亭子穿过去，呜呜响。

站起来继续走，碰见一个穿暗红僧袍的师父。步子不急不慢，从石板路上走过去，衣角被风掀了一下。他没看旁边的人，就那么走过去了。诵经声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时有时无，夹着海浪拍礁石的声音，闷闷的。

走到一棵老樟树底下，树冠大得遮了半边天。石凳上坐会儿。树底下凉快，风从叶子缝里钻进来，带一点土腥味。石阶缝里有青苔，绿的，茸的，缩在角落。旁边偶尔过一个人，脚步声碎碎的，走了就又安静了。

那天下午我啥也没干。就坐那儿发呆。手机在包里没拿出来。以前觉得出来一趟不逛完景点就是亏，现在觉得坐着也挺好。允许今天没收获，看雨落成线——虽然那天没下雨——本身就是一种休息。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个卖莲蓬的阿婆。石头台阶上铺一块蓝布，摆一篮青绿色莲蓬，上头还挂着水珠。我问多少钱，她说十块三个。我买了三个，剥开一个扔嘴里。甜的，带一点点涩。阿婆看我吃，笑了一下，又低头剥她的莲蓬了。她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剥莲蓬的动作很慢。

掰开第二个的时候，里面有一颗莲子发黑了。我没扔，搁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求而不得未必是遗憾，黑了的莲子也是莲子。

普陀山的好，不在某个具体的点。是海风腥咸里混着檀香的那种杂糅，是走路走累了坐下歇那五分钟的舒服，是阿婆手上创可贴让她剥莲蓬动作变慢但我吃到了甜莲子。

心里记下了。下次来，赶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