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翻来翻去睡不着，干脆穿上衣服出了门。走到海边天刚亮，雾还没散，对面鼓浪屿像个灰色的影子。有个老头在沙滩上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被按了慢放键。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海面发呆。一个外地来晨跑的小伙子停下来问我，大爷，这地方住着舒服吗。我想了想，跟他说了句实话。我在厦门生活了大半辈子，讲句真心话，宜居程度真的数一数二。
说实话，年轻的时候我根本没觉得厦门有多好。我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从三明调过来的，那时候二十出头，在工厂里当技术员。那时候的厦门和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中山路没这么干净，地上还有水渍，海边的沙子也没这么细。我刚来那几年一直想着调回去，觉得这里太潮了，冬天冷得骨头疼，夏天热得人发昏。
真正开始觉得厦门好，是三十多岁的时候。那一年我女儿出生，我抱着她从医院出来，坐公交回家。那天是个秋天，天气特别好，不冷不热，阳光打在老房子的红砖墙上特别好看。车经过鹭江道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海面亮闪闪的，几条渔船停在岸边，有个渔民蹲在船头吃面。就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就踏实了。讲真，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就是那一眼让我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了。
后来慢慢发现，厦门的好不是那种一下子把你震住的好，是那种你过日子过久了，回过头来才觉得好的那种好。
我们厦门的天是真的蓝。我这么说可能很多人觉得我在吹牛，但你去问问任何一个在厦门住过的人，没人会说这个天不好看。特别是秋天，那种蓝不是那种刺眼的蓝，是那种柔和的、像水洗过的蓝。云是一丝一丝的，挂在天空上，看着就觉得心里干净。
冬天的时候经常有雾，那种薄薄的水汽罩在海面上，房子啊树啊都看不太清楚，朦朦胧胧的。说实话，这种天北方人可能不太习惯，但我觉得挺好看的。有雾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海腥味，不好闻，但闻着就觉得踏实。
空气质量这个事情我要说两句。我女儿现在在北京工作，每次打电话都要抱怨那边空气不好。去年她回来住了半个月，临走那天早上站在阳台上深呼吸，说爸你看你们这空气，吸一口都觉得甜。我说你少来，哪有那么夸张。但仔细想想，我们这边确实很少有什么雾霾，就算是阴天，空气也是干净的，你喘气不会觉得喉咙不舒服。
夏天是有点难熬。六月到九月这几个月，热得你不想出门。但厦门的热跟别处不一样，它有海风。只要不是正中午，找个阴凉的地方站着，风一吹过来汗就下去了。我在武汉待过一个夏天，那个热才是真的受不了，闷得你喘不上气，风都是烫的。厦门这点好，再热的天，早晚都是凉快的。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溜达一圈，回来洗把脸，整个人都清爽了。
厦门人讲究吃，这个是真的。我不是说我们天天吃山珍海味，是说我们对吃这个东西上心。菜市场里的东西新鲜，这个是最重要的。我买菜都去八市，就是开元路那边那个老市场。那个市场从我三十岁买到现在七十岁，四十多年了。
八市里头的菜是真的好。菜叶子上面还带着水珠，鱼虾都是活的，那个虾在盆里蹦得老高。我买海鲜认准阿珍的摊子，她老公以前是渔民，每天凌晨出海，早上七八点回来，直接把船上的东西拿到市场卖。她家的带鱼，眼睛是亮的，鳞片银闪闪的，回家煎一煎，那个味道你在超市买的冰冻货根本比不了。
我女儿在外头老抱怨吃不到好东西。她说超市里的鱼看着是挺大，但一做出来肉是散的，没味道。我每次给她寄东西都发愁，新鲜的寄不过去，只能寄些干货。蛏干啊虾米啊鱿鱼丝啊，她说这些东西泡开了做汤，也算能解解馋。
说吃的不能不提沙茶面。我吃了快五十年了，一周不吃一回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局口街那家老店我去了三十多年了，老板换了三代人，味道一直没怎么变。沙茶面这个东西看起来简单，就是面加上汤，再加配料。但那个汤是学问。炒过的花生磨成酱，加上虾米、辣椒、蒜头、各种香料，慢慢熬出来。我每次都要加猪肝、鱿鱼和豆腐，汤要多一点，面要烫得刚好，不能太软。
我一个北方来的朋友第一次吃沙茶面，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吸溜一边说好吃好吃。我笑着说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他说不行，这个味道太上头了。后来他每次来厦门都要去吃一碗，还学会了点单，进去就喊老板加猪肝加鱿鱼加豆腐，跟我一模一样。
海鲜大排档也得说说。我们厦门人夏天晚上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大排档。找海边那种搭个棚子的店，塑料椅子一坐，点几样炒菜，来两瓶冰啤酒，一坐就是一晚上。炒花蛤、清蒸海鲈、酱油水黄翅、凉拌海蜇头，再来个炒米粉配着。海风吹过来，啤酒瓶上冒着水珠，旁边桌的人划拳喝酒，那个氛围你说惬意不惬意。
我带我外地的同事去过几次，他们都觉得这种感觉特别解压。白天上班累了一天，晚上到海边吹着风吃东西喝啤酒，什么烦恼都没了。说实话我在别的地方也吃过海鲜，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能少的就是那个海风，还有那个嘈杂但让你觉得有人气儿的环境。
我们厦门人有个特点，就是不太着急。这个我说了你可别不爱听，但真的就是这样。你在大街上很少看见有人吵架，也很少看见有人因为什么事急得跳脚。大家都慢悠悠的，你挡我路了我就等一下，你插队了我嘟囔两句也就过去了，不会真跟你计较。
我有时候去外地，特别是不太习惯那种节奏。每个人都跑着走，地铁里的人都一脸严肃，好像慢了半分钟就要耽误什么大事似的。在厦门，公交车上有人给老人让座很自然，过马路的时候车会停下来让你先走，你去菜市场买菜，老板会跟你聊两句今天天气好不好。
这种人情味儿有时候自己察觉不到，但外地朋友一来就能感觉到。我那个北京同事头一回来厦门，第二天就跟我说，你们这儿的人怎么都这么好说话。我问怎么了，他说他去问路，一个大姐不光告诉他怎么走，还领着他走了半条街怕他找不到。他说在北京问路，人家能给你指个方向就算不错了。
厦门话也挺有意思的。我学了好多年才听得懂大部分，说还是说不太好。但闽南话听着就让人觉得亲切，特别是那些老人家说的，软软的，尾音往上扬，跟唱歌似的。早上在公园里听那些老太太聊天，讲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孙子考学了，但那种语调让你觉得生活是慢的，是有温度的。
不过这几年年轻人说闽南话的少了。我孙女在厦门长大，但闽南话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什么呷饱没、来坐啦、谢谢。她跟同学聊天全用普通话，有时候还夹着英语。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办法，时代在变嘛。
鼓浪屿这个东西我得好好说说。外地人来厦门必去鼓浪屿，这个我知道。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本地人真的不太去。不是说鼓浪屿不好看，好看是真的好看，那些老别墅，那些石板路，那个从钢琴博物馆传出来的琴声，都挺好的。问题是人太多了。
我记得小时候去鼓浪屿，岛上安安静静的，巷子里没什么人，你可以慢慢走慢慢看，能听见鸟叫。现在你再去看看，龙头路那条街挤得你动都动不了，全是举着手机拍照的，全是卖奶茶和烤鱿鱼的。那个感觉没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但你要真让我推荐，我还是要说鼓浪屿值得去一次。找个工作日去，别周末别节假日。早上坐第一班轮渡上岛，趁游客还没上来的时候，在那些小巷子里随便走走。那种感觉就对了。我去年陪我一个老同学去过一回，挑了个周三早上，岛上安安静静的，我们两个老头慢慢逛了一上午，坐在一棵大榕树底下喝了壶茶，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来过的最美的地方。
环岛路是另外一个本地人不去但外地人必去的地方。说真的环岛路修得确实漂亮，骑车也好走路也好，看着海吹着风，挺舒服的。我有时候傍晚会去走一走，但只走从厦大白城到曾厝垵那一段，再往远了人就多了。不过我得跟你说实话，环岛路的海不是厦门最美的海。最美的海得去岛外，像同安那边，海水更蓝，沙滩更干净，人也少。但这话一般我不跟游客说，说了他们也嫌远不爱去。
说到曾厝垵，这个我真要吐个槽。现在搞得像个网红村一样，全是小店，卖的东西千篇一律，什么手工饼干啦花果茶啦明信片啦，没什么意思。我以前一个朋友住那里，我去他家吃过饭，那时候还是个安静的小渔村，晚上能听见海浪声。现在你再去，晚上吵得不行，酒吧里放音乐放得震天响。好好一个地方弄成这样，说真的挺可惜的。
南普陀也是值得去的地方。我不是说去烧香拜佛，是说那里头的氛围好。那个庙不收费，进去就能逛。里头有几棵特别大的榕树，树荫底下特别凉快。我有时候心烦了就去坐坐，看看那些和尚念经，看看香炉里冒出来的烟，待上半个钟头心里就静下来了。庙后面的五老峰可以爬，不高，慢慢走二十分钟就上去了。站在山顶上看厦门大学和海边，那个视野是真的好。我以前膝盖好的时候经常去爬，现在膝盖不行了就少去了。
厦门大学也是很漂亮的。但我跟你说实话，漂亮是漂亮，但那个漂亮跟我们有啥关系呢。那是人家学生念书的地方，我们又进不去。以前还能随便进去逛逛，现在要预约要排队，我嫌麻烦就不去了。不过厦大门口那条路是真的好看，两边种着凤凰木，夏天开红花的时候整条路都是红的，你开车经过心情都会变好。
写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一件事。厦门这个地方吧，你说它多好多好吧，好像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好。你说它不好吧，你又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它就像你穿久了一件衣服，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舍不得扔。你要是让我换个别的地方住，我肯定不愿意。
前几天傍晚我又去海边走了走。那天的日落特别好看，整个天都是橘红色的，海面上铺了一层金光。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妈妈的手指着海面喊，妈妈你看好好看啊。她妈妈笑着说天天看还不够你看的啊。小女孩说不够，永远都看不够。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突然就想起我女儿小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还在上幼儿园，我骑自行车带她沿着海边走，她也是这么喊的，爸爸你看海好漂亮啊。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海还是那个海，看海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就说到这儿吧。你要是来厦门玩，记得找个不是节假日的时候来。来了也不用刻意去那些游客多的地方，就随便找个海边坐坐，早上起来去菜市场转转，晚上找个大排档吃点海鲜喝瓶啤酒。你待上几天就能感觉到我说的那种舒服了。
哦对了，要是你真来了，可以来找我喝茶。我每天下午都在家泡茶，你来了一起喝一杯，我给你讲讲别的关于厦门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