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临沂，天光还是那种没睡醒的灰蓝色。
我拎着相机往滨河生态公园走，露水重得鞋面很快就洇湿一片。草丛深处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蚂蚱还是风。
蹲下来才看见它们。
那些牵牛花根本没打算好好长。有的顺着狗尾草茎秆往上缠，缠到一半草秆撑不住弯了腰，花盏就歪着脑袋朝下开，像倒挂的小喇叭在吹给泥土听。
另一些野蛮得多，直接铺在乱石堆上，藤蔓跟藤蔓绞在一起，蓝紫色的花从缝隙里硬挤出来，挤得变了形，反倒比规规矩矩的圆筒状更耐看。
沂河的水汽漫上来，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阳光斜着切过来的时候，每一朵都像自己点了灯。我数了数，光这一小片坡地，花口朝向就没有重样的——朝东的已经大敞四开，朝北的还抿着嘴，朝南的半个身子浸在光影交界处，蓝紫里透出一点点红晕。
这片公园我走过无数回，春天看连翘夏天看荷，唯独秋天这些牵牛花，从来没人专门为它们驻足。可它们开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朵干脆从枯死的杨树皮裂缝里钻出来，藤蔓贴着粗糙的树纹走，到一米多高的地方突然绽开，那姿势像是给老树扎了枚胸针。
旁边晨练的大爷路过，瞟了一眼说“野花有啥好拍”。我没接话。他看不见每一朵花都在使劲调整自己的角度——有的把花心正对着太阳，有的偏要侧过脸去，让光线从背后穿透薄如蝉翼的花瓣，整朵花就成了半透明的琉璃盏。
风一过，上百朵同时轻轻晃，没有一朵晃的节奏跟邻居一样。
我在那儿蹲了整整四十分钟。露水顺着裤管往袜子里灌，小腿冻得发麻，但就是挪不开眼。它们不像公园里那些被园艺师规划好的月季或菊花，一排排站军姿似的。
牵牛花全凭一口气活着，逮着什么就爬什么，爬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歪斜的、蜷曲的、仰面的、俯身的，甚至有一朵被蜘蛛网缠住了半边，依然把没被缠住的那半边开得圆圆满满。
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沂河水面碎金乱闪。回头再看那片草丛，蓝紫色已经不像清晨那么浓烈，开始往淡紫发白的方向褪。
它们知道自己的时辰短，所以清晨那两三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在拼命换姿势。人活一辈子好几万天，反倒不如一朵花会折腾。
有些美根本不需要观众。它们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跟自己和解，在没人看见的河岸边，把同一种蓝紫色开出一百种脾气。我按下最后一次快门，心里想的是，明天还得来。
说不定后天它们就败了，但败之前，肯定还有我没见过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