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罗斯东部，你会看到一片广袤到令人窒息的土地——从乌拉尔山以东一直延伸到白令海峡，从北冰洋沿岸一直铺到朝鲜半岛边境。

这片土地的面积是620万平方公里，比整个西欧还要大两倍，比中国的新疆、西藏、内蒙古加起来还要辽阔。

如果把它单独拎出来作为一个国家，面积能排到世界第七，仅次于澳大利亚。

俄罗斯远东

看一眼人口密度图，我们会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反差：

这片比西欧大两倍的土地上，只生活着大约630万人。

北京市朝阳区的常住人口就有340多万，也就是说，整个俄罗斯远东的人口，还不到北京两个朝阳区。

平均每平方公里只有一个人，在北部的楚科奇和雅库特地区，这个数字会降到每10平方公里一个人，有些地方甚至几百平方公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就是俄罗斯远东——一个面积大到离谱、人口少到离谱、资源多到离谱、却偏偏穷到离谱的地方。

从沙皇俄国到苏联，再到今天的普京政府，三百多年来，每一任统治者都想开发这片土地，每一届政府都喊出过宏伟的计划，但每一次，远东都像一块又冷又硬的冻土，任你怎么啃，都啃不动。

为什么俄罗斯远东这么难开发？

远东这片土地的自然条件实在是太恶劣了。恶劣到什么程度？恶劣到人类文明发展了几千年，这里的大部分地区直到今天依然是无人区。

远东的冷，不是中国东北那种"冬天有点冷"的冷，而是那种能把钢铁冻脆、把呼出的气变成冰碴、把汽车轮胎冻成铁块的冷。

雅库茨克

在雅库特共和国的首府雅库茨克，一月份的平均气温是零下40度，极端低温能达到零下64度。

这种级别的寒冷，对人类生存来说是全方位的碾压。

在永久冻土上盖房子，不能直接打地基，因为冻土一旦融化，房子就会像踩在烂泥上一样倾斜倒塌。

所以远东的建筑都必须用桩基，把房子架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柱子上，让冷空气能在房子底下流通，保持冻土不融化。

光是这一项，建筑成本就比普通地区高出30%到50%。而且房子的墙壁必须特别厚，雅库茨克的居民楼墙壁厚度通常在50厘米以上，窗户要用三层或四层玻璃，否则室内的热量会像筛子一样漏出去。

在永久冻土上修路，不能直接铺沥青，因为路面下的冻土会融化，路就会变成波浪形。

输油管道、输水管道都必须架在地面以上的支架上，因为埋在地下会被冻土冻裂。

远东大部分地区的无霜期只有50到80天，一年里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气温在零度以上。在这种条件下，连最耐寒的土豆和燕麦都很难成熟。

南部的滨海边疆区和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条件稍好，但也只能种一些早熟品种，而且产量极不稳定。所以远东的粮食和蔬菜大部分都要从外地运进来，价格高得离谱。

在雅库茨克，一公斤西红柿冬天能卖到人民币25块钱的卢布，是莫斯科价格的三倍。

远东的永久冻土面积占全区的70%以上，在雅库特和楚科奇，这个比例接近100%。

永久冻土就像一个巨大的天然冰箱，把一切都冻在里面，一旦你修路、挖矿、盖房子，它就会融化，然后地面塌陷、道路变形、管道断裂。

俄罗斯远东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它离俄罗斯的核心区域欧洲部分实在是太远了。

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

从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的直线距离是6600公里，坐西伯利亚大铁路9000公里，需要整整七天七夜。

如果从莫斯科开车去，即使一路不停，也要开将近一个星期。这个距离是什么概念？

从北京到巴基斯坦卡拉奇距离也才7000多公里，也就是说，从莫斯科坐火车到海参崴，比北京开到巴基斯坦卡拉奇还要远2000公里。

北京到巴基斯坦卡拉奇

俄罗斯的工业核心、人口核心、政治核心全部在欧洲部分，也就是乌拉尔山以西。

远东需要的工业品、机械设备、日用消费品，大部分都要从几千公里外的欧洲部分运过来。

而西伯利亚大铁路虽然是世界上最长的铁路，但它的运力有限，而且大部分路段是单线，运输效率很低。

把一吨货物从莫斯科运到海参崴，铁路运费大约合人民币650元，而同样一吨货物从上海运到海参崴，海运运费只需要160人民币左右。

从莫斯科运货到远东，比从中国运货到远东贵3倍。

那为什么不从离得更近的中国、日本、韩国进口呢？

俄罗斯从骨子里认为自己是一个欧洲国家，它的经济循环、文化认同、政治重心都在西方。

远东虽然在地理上离亚太更近，但在经济上却被绑在几千公里外的莫斯科的战车上。

这种"舍近求远"的经济布局，在苏联时期就已经定型了。苏联的计划经济体系把远东定位为"原材料供应基地"——远东的木材、矿石、鱼获、石油，通过铁路运到欧洲部分加工，然后成品再通过铁路运回来。

一来一回一万多公里，物流成本高得惊人，但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这些成本都被国家补贴掩盖了。

苏联解体后，补贴没了，这套体系的荒谬性就暴露无遗——远东的木材运到莫斯科加工，再卖回远东，价格比直接从中国进口还贵。

远东的鱼运到摩尔曼斯克加工成罐头，再运回远东卖，比直接从韩国进口的罐头还贵。

莫斯科的中央政府要管理6000多公里外的一片土地，政策传达需要时间，官员执行需要监督，资金拨付需要审计，但距离一远，这一切都会打折扣。

远东的地方官员天高皇帝远，腐败和低效几乎是必然的。莫斯科派来的官员要么被地方势力同化，要么干几年就走人，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治理。

远东地区不仅离莫斯科远，离世界主要市场也远。

远东的资源产地都在内陆，而不是在沿海。符拉迪沃斯托克虽然是太平洋沿岸的港口，但它冬天会结冰，而且俄罗斯的欧洲部分在6000多公里之外。

相比之下，中国的上海、深圳，日本的东京，韩国的釜山，这些港口背后都有庞大的制造业腹地和消费市场，而符拉迪沃斯托克背后只有一片空旷的冻土。

符拉迪沃斯托克港位于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半岛的南端，冬天有三个月的结冰期，需要破冰船才能通航。

港口的水深不够，大型货轮无法直接停靠，需要在外面的锚地卸货，再用小船转运。

远东真正的不冻港是纳霍德卡和东方港，但这两个港口的规模都不大，而且远离主要城市。

相比之下，中国的大连港、青岛港、上海港，都是终年不冻、水深足够、设施完善的世界级大港，远东的港口根本没法比。

1991年苏联解体时，俄罗斯远东的人口大约是800万。

到2024年，这个数字已经降到了大约630万。三十多年间，人口减少了将近200万，降幅超过20%，相当于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离开了远东。

俄罗斯人口密度

根据俄罗斯官方的预测，到2035年，远东人口可能会降到550万以下。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到本世纪末，远东的人口可能会降到300万以下，真正变成一片"无人区"。

因为远东的就业机会少、工资低、生活条件差，年轻人大学毕业后基本都不会回来，而是直接去莫斯科、圣彼得堡，或者干脆移民国外。

留下来的主要是老年人、低技能劳动者、以及在本地有产业的小商人。

结果就是远东的人口老龄化程度比俄罗斯全国平均水平还高，劳动力严重短缺。远东的人口中位数年龄已经超过了40岁，而俄罗斯全国平均是39岁，看起来差不多，但考虑到远东的年轻人还在持续外流，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大。

人口崩溃不是远东某个城市的个别现象，而是整个远东的普遍趋势。

在远东的一些北部地区，比如楚科奇自治区、马加丹州、堪察加边疆区，人口下降幅度更大——楚科奇的人口从苏联时期的20多万降到了现在的不到5万，降幅超过75%。

2016年，普京政府推出了"远东一公顷"计划，任何俄罗斯公民都可以在远东免费获得一公顷（约15亩）土地，用于建房、务农或创业。

截至2023年，虽然有超过10万人申请了土地，但真正在土地上定居和开发的不到10%。

大部分人申请土地只是为了投机——拿到土地后等升值，或者干脆就是申请了也不去。

开发一公顷土地的成本，可能比土地本身的价值高十倍都不止。对普通人来说，去远东开荒不是机遇，而是冒险，而且是大概率会失败的冒险。

相比之下，去莫斯科打工，虽然房价高，但至少有工作、有工资、有医疗、有教育，怎么算都比去远东开荒强。

人越少，基础设施越差，服务越差，就业机会越少，然后人就越少。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就很难停下来。

远东现在就陷在这个循环里，而且越陷越深。没有人口，任何开发计划都是空中楼阁——你建了工厂没人干活，修了公路没人跑车，盖了房子没人住。人都跑光了，还开发什么？

远东的自然资源储量惊人，木材蓄积量占俄罗斯的三分之一，渔业资源占俄罗斯的60%以上，钻石产量占全球的25%，还有大量的石油、天然气、煤炭、黄金、锡、钨、铅、锌。

守着这么一座金山，远东却是俄罗斯最贫穷的地区之一，人均GDP不到莫斯科的三分之一，很多联邦主体的财政自给率不到30%，主要靠莫斯科的转移支付过日子。

这就是典型的"资源诅咒"。

资源丰富的地区，往往经济结构单一、产业升级困难、贫富差距巨大、腐败严重。

远东就是资源诅咒的完美标本。

远东的经济结构就是"挖了就卖"。

林业——砍树，把原木直接出口到中国和日本；渔业——捕鱼，把冷冻鱼直接出口到韩国和中国；矿业——挖矿，把矿石直接出口；石油天然气——开采，通过管道输到亚太市场。

这些产业的共同特点是：技术含量低、附加值低、产业链短、就业吸纳能力弱。

远东人用的家具，很多都是从中国进口的——用的是远东的木材，在中国加工成家具，再卖回远东，价格翻了好几倍。

为什么远东不自己加工？远东的木材加工厂大多是苏联时期的老设备，效率低、产品质量差，根本竞争不过中国的现代化加工厂。

建一个现代化的木材加工厂需要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投资，远东的企业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外国投资者又不愿意来。

远东人口在减少，劳动力短缺，加工厂招不到足够的工人。

而且远东本地市场太小，630万人消化不了那么多加工产品，而要出口到亚太市场，又面临中国和东南亚企业的激烈竞争。

远东的资源产业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因为只能出口原材料，所以赚不到多少钱；因为赚不到多少钱，所以没钱投资加工产业；因为没有加工产业，所以只能继续出口原材料。

这个循环转了几十年，远东的经济结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远东的财政收入和就业，几乎完全取决于国际市场上木材、鱼、石油、矿石的价格。

价格高的时候，大家日子还好过；价格一跌，立刻就是财政赤字、企业倒闭、工人失业。

2014年国际油价暴跌的时候，远东的石油产区直接陷入了经济衰退，很多项目被迫停工，工人被裁员。

因为卖资源来钱快（虽然附加值低，但量大），所以地方政府和企业都没有动力去发展制造业和高科技产业。

反正砍砍树、挖挖矿就能过日子，何必费劲去搞什么制造业？

这就是远东的"荷兰病"。

一个大型伐木企业，可能只需要几十个工人，但每年能砍伐几十万立方米的木材。

也就是说，资源产业虽然能创造GDP，但创造不了多少就业岗位。

对一个面临人口崩溃的地区来说，这是致命的——你需要的是能大量吸纳就业的产业，而不是几个工人就能搞定的资源开采。

五、没有路、别想富

远东的铁路主干线是西伯利亚大铁路，从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全长9288公里，是世界上最长的铁路。

西伯利亚铁路（红色）

这条铁路1916年全线通车，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但大部分路段是单线，也就是说，对向开来的火车需要在车站等待错车。

这导致铁路的运力非常有限，

目前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年货运量大约是1亿吨，而中国的大秦铁路（一条运煤专线）的年货运量就超过4亿吨。

而且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运行速度很慢，货运列车的平均时速只有40公里左右，从莫斯科到海参崴要走七天七夜。

远东的公路总里程虽然不算少，但大部分是碎石路和土路，沥青路面的比例不到30%。

贝加尔湖畔的西伯利亚铁路

在远东的北部地区，很多地方根本没有公路，夏天只能靠直升机，冬天只能靠冰面道路。

这种基础设施状况对经济的影响是致命的。没有路，原材料运不出来，工业品运不进去，人员无法流动，市场无法形成。

远东的很多资源产地之所以没有开发，不是因为没有资源，而是因为修一条路到那里的成本，比资源本身的价值还高。

在永久冻土地区，基础设施的维护成本是普通地区的3到5倍。

公路每年夏天都会因为冻土融化而变形，需要不断修补；铁路的路基会因为冻土变化而下沉，需要不断加固；管道会因为冻胀而断裂，需要不断更换。

海参崴站 西伯利亚铁路结束点9,288公里标志

这意味着，即使你花大价钱把基础设施建起来了，每年还要花更多的钱去维护它。对一个人口稀少、经济薄弱的地区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承受的负担。

俄罗斯政府也知道基础设施的重要性。莫斯科也投了不少钱在远东的基础设施上——修公路、建港口、改造铁路、建机场。

但远东太大了，需要修的地方太多了，而钱总是不够。

基础设施和人口之间也是一个恶性循环：人少的地方，修路不划算，所以没有路；没有路的地方，人更不愿意去，所以人更少。

很多人以为莫斯科是真心想开发远东，只是能力不够。但莫斯科对远东的态度一直是矛盾的、纠结的、甚至可以说是"叶公好龙"式的。

远东离莫斯科6000多公里，面积620万平方公里，人口虽然少，但资源极其丰富。

苏联时期，为了防止远东坐大，莫斯科采取了"分而治之"的策略——把远东拆成11个联邦主体，让它们互相制衡，谁也无法单独挑战莫斯科。

莫斯科还严格限制远东与亚太国家的经济联系，防止远东"经济脱俄入亚"。

这种"防着远东"的心态，在苏联解体后表现得更加明显。

90年代，远东因为经济崩溃，与中国东北的边境贸易迅速发展，大量中国商品和劳工涌入远东。

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

俄罗斯开发远东，不可能绕开中国。中国是远东最大的邻国，也是远东最大的贸易伙伴、最大的投资来源国、最大的劳动力供应国。

对莫斯科来说，中国既是开发远东的最大希望，也是最大的恐惧。

远东的经济，在很大程度上已经离不开中国了。

远东的木材出口，70%以上去了中国；远东的大豆出口，90%以上去了中国；远东的海产品出口，一半以上去了中国；远东的煤炭出口，60%以上去了中国。

没有中国的市场、资金和劳动力，远东的经济根本转不动；另一方面，俄罗斯又担心这种依赖会变成"经济吞并"。如果远东的经济命脉都掌握在中国手里，那远东还是俄罗斯的吗？

莫斯科担心远东经济过度依赖中国，最终会被中国"经济吞并"。所以莫斯科多次出台政策，限制中国劳工在远东的数量，限制中国企业在远东的投资范围，甚至一度收紧了边境贸易。

但如果远东持续衰落，人口持续减少，中国会不会"趁虚而入"？这种焦虑，是推动莫斯科一次次推出远东开发计划的根本动力。

远东离亚太最近，最合理的开发方式就是融入亚太经济圈，吸引中日韩的资金和技术，利用中国的劳动力，面向亚太市场。

但这样一来，远东经济就会深度依赖亚太国家，尤其是中国，这恰恰是莫斯科最担心的。

莫斯科的策略一直是既要开发远东，又要防止远东被中国控制。既要吸引亚太投资，又要限制投资的领域和规模；既要利用中国劳动力，又要防止中国人太多。

所以莫斯科今天说要大力吸引中国投资，明天又出台政策限制中国企业；今天说要开放边境，明天又加强管控。投资者一看这架势，谁还敢来？

远东只有630万人，而与远东接壤的中国东北有超过1亿人。

如果开放边境，允许中国人自由进入远东，用不了多久，中国人在远东的数量可能就会超过俄罗斯人。

对俄罗斯来说，这是一个不可接受的前景，毕竟这片土地是19世纪从中国"拿"过来的，俄罗斯人心里一直有一种"占了别人东西"的不安全感。

中国的影子，是远东开发绕不开的一个核心变量。没有中国，远东开发就是一句空话；但有了中国，俄罗斯又睡不安稳。

只要中俄之间的实力差距继续存在，就不可能真正解决。

而

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的经济实力只会越来越强，俄罗斯的远东只会越来越依赖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