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向世界标识了中国城市形态的传统，展现了空间秩序营造上的中国贡献。今年是北京中轴线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两周年，回顾侯仁之先生对北京城的研究，不仅是为了纪念先贤的贡献，更是为了传承侯先生的治学理念，阐明文化遗产对于城市发展的重要意义。
侯仁之院士在燕南园61号楼 侯帆星提供
金至明北京城址变迁图（摘自《从北京到华盛顿——城市设计主题思想试探》）
博士论文初析中轴线与对称
侯仁之先生（1911-2013）是我国历史地理学界的泰斗之一、中国科学院院士，他推动了中国传统沿革地理向现代历史地理学转型，尤其在历史地理学理论与方法、环境变迁、沙漠历史地理和城市历史地理等领域具有卓越贡献，
也是将“世界遗产”概念引入中国、推动中国“申遗”的第一人。
侯先生从1932年进入燕京大学历史系就开始研究北京，他受到洪业教授的影响，一直关注北京的历史和古迹。20世纪40年代，侯先生在英国利物浦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完成了学位论文《北平历史地理》。他1949年回国后任燕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兼任清华大学营建系教授；后由梁思成先生推荐，出任北京市人民政府都市计划委员会委员，1952年担任北京大学副教务长、地质地理系主任。
侯先生始终坚持经世致用的理念，将城市历史地理学的研究与首都规划建设结合起来，探究过去的地理如何演变为今天的地理，过去的地理如何影响今天的地理和未来的地理。侯先生撰写了一系列城市历史地理经典作品，如《北京海淀附近的地形、水道与聚落》《北京都市发展过程中的水源问题》《关于古代北京的几个问题》《北京旧城平面设计的改造》《元大都城与明清北京城》《天安门广场礼赞——从宫廷广场到人民广场的演变和改造》《城市历史地理的研究与城市规划》《从北京到华盛顿——城市设计主题思想试探》《试论北京城市规划建设中的三个里程碑》，并主编了《北京城市历史地理》和《北京历史地图集》等。
侯先生对北京中轴线的论述是北京研究的重要内容，在他的博士学位论文《北平历史地理》中分析元大都城和明清北京城时，从中轴线、对称原则初步解释了城市平面设计，之后的论文在此基础上展开了更精深的分析。《元大都城与明清北京城》（1979年）详细分析了大都城的建设过程和平面形态，以及全城中轴线的设计与重要作用；细致说明了北京中轴线，“这条中轴线，从永定门算起，向北穿越紫禁城的正中心和景山中峰，最后止于清初（注：据后续考古与建筑档案考证，现存建筑为乾隆时期重建）营建的鼓楼和钟楼，全长八公里。这是明清北京城在平面设计上最为突出的一点。”1997年发表的《试论元大都城的规划设计》从八个方面专论了元大都城的设计程序，强调中心性（中心台、中心阁）、圈层（宫城、皇城和大城）、对称性（中轴线、水系关系），并深刻说明了其设计思想（儒学礼制、阴阳五行和草原传统），这一论述奠定了学界对古代北京城平面形态的基本学术判定。
将北京中轴线与华盛顿对比
1987年发表的《从北京到华盛顿——城市设计主题思想试探》，是侯先生开放眼界进行国际对比研究的经典名篇，重点分析了北京和华盛顿规划设计思想的异同。二者在形式上有类似之处，即从建城之始就选定了一条中轴线作为全城设计的出发点；二者的本质差异在于社会性质不同，所力图表达的主题思想不一样。“择中建国”是北京老城设计的基本原则，体现了王朝礼制和统御四方的气度。
元大都的设计并不固守“匠人营国”的理念，北京老城将积水潭等自然湖泊纳入城中，巧妙地利用自然环境，水体与中轴线骨肉相连，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北京中轴线并非一时而成，而是存在一个演变的过程。元大都的宫城在中轴线的中间部位，表示帝王的“唯我独尊”，经过明朝的改建，内城的几何中心由中心台南移到景山中峰，宗庙、社稷两组重要建筑也分别移到紫禁城前的左右两侧，这就导致中轴线承载的主题思想，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加强了。特别是南郊天坛和山川坛（后改称先农坛）的营建，中轴线又继续向南延长，“终于使得它在全城平面布局上的支配地位更加突出，它所代表的主题思想也就更加显明了。”中轴线向南发展，既满足了“南面而王”的原则，也体现了北方建筑避寒采光的实用性。
侯先生并未留恋北京城的历史光芒，而是面向北京的现在和未来，思考老城的保护与发展。“当前在北京城的城市规划和建设中，急需注意的一件事就是如何在继承其优良传统的同时，又能赋予它以新的思想内容，从而反映出一个社会主义新时代的来临。这个问题在全城中轴线的处理上表现得最为敏感，也最为突出。”侯仁之强调北京的规划建设，既要继承传统“古为今用”，又要借鉴国际经验“洋为中用”，推陈出新赋予新时代的意义。
中轴线的三个里程碑演进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在社会主义建设和城市发展中，北京老城如何改造，成为首都规划的焦点。中轴线改造最精彩的内容就是天安门广场。1977年发表的《天安门广场礼赞——从宫廷广场到人民广场的演变和改造》是侯仁之和吴良镛的合著，展现了侯先生针对小尺度空间的开创性研究方法，深入分析了空间形态与权力关系的变化。
“开国大典就选择在古老而又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天安门广场上。天安门广场从此获得了新生。”广场面积成倍扩大，多座宏伟庄严而且具有民族风格的现代建筑——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革命博物馆（现二者合并为中国国家博物馆）、人民大会堂、毛主席纪念堂、人民英雄纪念碑——矗立于广场及周边。天安门广场成为北京平面布局的中心，紫禁城以博物院的身份退居为广场的“后院”。东西长安街被改造为林荫大道，向东西延伸至远郊，成为一条横贯全城的新轴线。“从而使北京旧城那条原本象征封建帝王统治中心的南北旧轴线，失去了过去它对全城独一无二的控制作用，从而也就失去了它所集中表现的旧城设计中的主题思想。”（《试论北京旧城的改造》1983年）拓宽和延长后，东西长安街横轴线与自北而南的中轴线交会在天安门广场，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气势磅礴的新景象。
北京中轴线获得新生后仍在持续演进，在北京每次关键的发展阶段，都会有重要的变化。1994年，侯仁之先生发表《试论北京城市规划建设中的三个里程碑》，就是以中轴线为核心，阐释了北京城市规划的跃迁。
第一个里程碑是紫禁城
——中国古代王朝都城的核心，它显示了皇权时代帝王至上的思想，今天已成为世界遗产；
第二个里程碑就是新中国成立后兴建的天安门广场
，它在北京城的空间结构上突出地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既赋予具有悠久传统的全城中轴线以崭新的意义，又显示出城市建设“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的时代特征，在文化传统上有着承前启后的特殊含义；第三个里程碑是位于中轴线北延长线北端的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中华民族园、北京国际会议中心等一批“突出体现21世纪首都新风貌”的公共建筑，它们的建成标志着北京走向国际化大都市的时代已经到来。1995年侯仁之先生发表《从北京城市规划南北中轴线的延长看来自民间的“南顶”和“北顶”》一文，从民间信仰的视角考察碧霞元君庙（五顶）的空间分布，中轴线北延长至北顶，南延长至南顶，明确反映了地方民间深厚的传统文化。
列入世界遗产的北京中轴线，其文化阐释主要聚焦于第一个里程碑。但第二、第三个里程碑同样是北京中轴线重要的生命阶段，更加适配新中国首都建设的现实需求，契合新时代现代化人民城市的发展理念。今天的北京中轴线与东西长安街延长线构成的横轴线，早已不仅仅是统领城市平面格局的空间要素，更成为城市空间秩序构建与空间治理的重要抓手与载体。
《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年—2035年）》设计了“一核一主一副、两轴多点一区”的城市空间结构，其中“两轴”即中轴线及其延长线、长安街及其延长线。《北京市国土空间近期规划（2026年—2030年）》（草案），在总规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了“两轴”的建设任务，强化城市空间骨架功能引领作用，中轴线及其延长线要强化历史文脉保护传承，彰显大国首都形象；长安街及其延长线要深入推动国家行政、军事管理、文化、国际交往功能布局优化。《现代化首都都市圈空间协同规划（2023—2035年）》则将“两轴”纳入更大的空间治理中，要求强化其独特壮美的空间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