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深山古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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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县城向南约二十里,赵保镇二道沟陈庄村东北四里的深山沟谷中,藏着一座千年古刹——雕崖寺,古名雕窝崖寺。因寺院背靠嵯峨峭壁,崖间巨石嶙峋错落,形似群雕探头栖立,故得此名。十年之间,我曾数次辗转山路、涉险探访。近日,与友人不避盛夏酷暑,再度踏入这片幽静沟壑,寻访古寺遗韵。

上午九时,从宜阳县城驱车,沿宜阳至赵保公路,行过二道沟不远处,见道路左侧醒目“雕崖寺”路牌,顺势拐入,片刻便抵达陈庄村。行至村东三岔路口,择右侧道路直行,柏油路面随即尽头,换成颠簸的沙石小路。驶过两侧兀立的小屋,再前行百余米,便至幽深沟口,雕崖寺就静卧在这条沟谷深处。

沟谷西侧辟有通路,顺道下行数百米,便可直达大殿门前,小型车辆可顺畅通行。导航地图搜索“雕崖寺”,就可依上述道路,顺利到达目的地。

沟侧这段山路土质特殊,皆是褐色风化石沫堆积而成,质地松散,每逢大雨便易被水流冲刷损毁。往年路面坑洼连渠壑、残破不堪,陡峭难行,多数游人只能将车停在沟口,徒步入寺,仅有少数胆大者驾驶微型面包车勉强开过去。如今经过修整,路面整体趋于平整,车行无碍,只是路段坡度较陡,路面又全是细碎砂砾,返程上坡依旧费力。此次探寺,友人驾车,但他遇此种道路极少,经验尚浅,面对陡坡,数次熄火、反复重启,终究难以登顶。中午时,正困于半道、被烈日暴晒,幸遇一位驾车进山礼佛的青年,热心出手相助,我们的车方才轰鸣扬尘,稳稳冲上沟顶。免了我们在毒日头底下过多暴晒的苦。

古寺文脉悠远。坊间流传,战国时期此地便已有庙宇雏形。相传寺中曾有恶僧刘道哲,习得旁门法术,却品行败坏、欺压乡邻,作恶多端。后来楚国大将伍子胥护娘娘途经此地,为民除害、剿灭恶僧。这段典故,亦是当地“伍子胥保娘娘,十字岭换花轿”民间传说的重要情节。

本世纪初,陈庄村民在古寺旧址发掘出古碑,碑文清晰记载:雕窝崖寺,始建于唐开元年间,明万历年间重修,同时标注寺院旧时四至边界,“东至天朔山”,千年沿革,有据可考。2001年,当地村民凝心集资,在旧址之上搭建一间约十五平方米的砖瓦小庙,延续香火。2014年,宜阳县锦屏镇马庄村信众等人慷慨出资,对古寺进行大规模重建,建起三间钢筋水泥结构的主殿,建筑面积约百平方米,殿顶覆以黄琉璃瓦,形制规整、气势恢宏。殿内供奉三尊主佛,两侧配有两尊站姿胁侍塑像,庄严肃穆。

此地群山环抱、山势峻峭,偏僻清幽、少有人至。数年前到访时,大殿塑像多遭损毁,残碎塑片散落一地,满目荒凉。此番重访,见寺中有一位登封籍壮汉常驻守寺,另有一名中年居士相伴,二人栖身于大殿东西两侧的活动板房内。平日守寺护院,开垦寺南沟畔的数亩空地,耕种五谷、时令蔬菜,自给自足、清简度日。守寺人说,前些年毁像之变,为异教所为。如今大殿佛像已重塑金身,除三主佛端坐正中外,东西两侧还新增观音菩萨、旃檀功德佛塑像。殿内香火清净,法相庄严。古寺另有一条徒步古道,可从兰家门(门,实际是“门”内一“外”组成的字)向南入沟,驾车至郭庄后,步行二里山路亦可抵达寺院。

1、明代《雕窝崖寺碑记》碑刻。右上为局部放大部分

清光绪版、民国七年版《宜阳县志》,均收录明代王建业所作《重修雕窝崖寺记》。文中记载:宜邑南二十里有雕窝崖,崖下古寺,肇建于唐开元年间。昔有杨姓僧人圆松,偏爱此地山水清幽,结庐守寺、潜心修行。岁月流转,风雨侵蚀,古寺梁柱腐朽、墙体坍塌,佛像蒙尘破败,难供香火、难敬诸佛。其弟子李明用心怀虔诚、忧心古刹,立志重修寺院、重振香火。众人合力营建,修成正殿三楹、伽蓝殿一楹,重塑圣像、彩绘殿宇,使得古寺金碧辉煌、焕然一新。工程始于明万历十二年甲申孟春,落成于同年仲冬,碑文落款为万历二十一年癸巳孟夏吉日。

《宜阳县志》(民国版)明.王建业所写的《重修雕窝崖寺记》

文中所载“雕窝崖寺”,便是今日之雕崖寺。“开元”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即713年12月—741年12月,共计二十九年,是盛唐风华的见证;明万历甲申年为1584年,癸巳年为1593年,碑文落款距寺院重修落成已过九载。而撰文者王建业的生平履历,如今已无史料可考,只留一纸碑文,留存古寺百年盛景。

如今这块历经六百年风雨的明代古碑,稳稳矗立在大殿东侧,碑身虽有风化斑驳,但记载上述内容的碑文,大半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是古寺千年兴衰最真切的见证。石碑原址在今大殿东侧十余米处,此处散落诸多古建筑柱础、石基遗存,足以印证这里便是雕崖寺最初的殿院旧址。旁侧另立一碑,岁月侵蚀严重,字迹漫漶模糊,已无从辨识文字内容。

崖缝圣水。图中右下为滴水局部

殿外烈日当空、暑气蒸腾,踏入东侧沟底林藤之下,却是另一番清凉景致。繁茂藤木、浓荫蔽日,小道旁溪流叮咚、潺潺不息,既无清风穿过,凉爽早已沁润心脾。这份自然清凉,叫人心旷神怡,远胜城中室内空调凉风。行至百余米处,沟南悬崖壁立、山石森然,崖壁石缝隙中,终年渗水不竭,当地人取名“崖缝圣水”。有心人在此安放水缸、修葺小池,蓄积山泉。或以塑管引入寺中,或供游人品尝。我随手拿起水瓢接饮山泉,水质清冽甘甜、澄澈纯粹,一口入喉,沁人心脾、涤尽暑燥。也难怪常有士人专程携桶前来,接引山泉归家煮茶烹茗、滋养身心。此番到访仓促,未曾携带水具,无缘带一壶山泉而归,也算一桩小小憾事。

圣水旁有人写的赞词

顺小径继续东行,可见一处立陡石壁形成的跌水悬崖,地势高耸险峻、常人难攀。崖上便是远近闻名的大风口,素来有“三人五人不敢走,十人八人扯着手”的俗语流传。其实那里的风远没有那么大,只是比别处稍大一点而已。现在那里装满了用风发电的大风车。每逢雨季,山水自高崖奔涌而下,飞泉叠瀑、声势浩荡,想来必定是一番惊心动魄的壮阔景致。

雕崖寺,就藏在这段沟的西侧,再西与来时开车路过之沟汇合,向北经李沟汇入洛河。千年古寺,藏于深山、隐于尘外,不沾市井喧嚣,历经唐建、明修、今世重兴,阅尽世间沧桑。没有名刹的喧嚣繁华,唯有青山为邻、流水为伴,古碑记史、山泉养心。一砖一瓦藏古韵,一山一水见禅心,这般清幽静谧的山野古境,最能安放人心、涤荡浮躁,也让人愈发懂得,深山藏古寺,清幽自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