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想去不丹，是因为这地方是修行的人心中的一个圣地。

以前有一年，我终于有了机会。一个青海的朋友去那边办点事，他愿意带我去逛逛。我们和不丹是没有建交的，只能通过那边的旅行社办理手续，然后我跟着他从国内飞加德满都，再转不丹皇家航空飞帕罗机场。

在飞机上，我们能看到珠穆朗玛峰，太震撼了。

我其实对不丹的虎穴寺是最感兴趣的，因为这个地方是当地最神圣的寺庙，据说是莲花生大师骑虎飞临的圣地。

到了不丹之后，发现真的是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那里的人节奏缓慢，非常悠闲地做着事情，生活着，那个节奏让我一下不适应，感觉阳光都和蔼了很多。

住了几天之后，高原反应慢慢的缓过来了，吃东西也稍微适应了一点。朋友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带我逛逛，他带我去了一些古老的佛教建筑，确实很美，因为它保存的年代特别久。

在我的一再催促下，他终于带我去了虎穴寺。因为去这个地方要做一些准备，它海拔有三千多米，是在一个悬崖峭壁上面。

这个寺庙几乎是建在垂直的岩壁之上，白墙红岩，常年云雾缠绕，好像电影里面的魔幻境界。

朋友说，你非要到这里来，这个地方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到时候你别后悔。我说绝对不后悔。然后我们开始爬，从入口到虎穴寺爬了三四个小时。

其实它高度并不是特别高，海拔大概是六百米，但一路爬的山路蜿蜒，要穿过松树林。一路上什么人都没有，虽然空气特别好，但是那段路确实是不好走，就是眼前实在能看见这个虎穴寺在云里面若隐若现的，但是爬就要爬很久。

越往上走，山路就越陡，石阶贴着峭壁蜿蜒前行，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才能通过。不过一抬头就能看到瀑布，那些水都能飞溅到脸上。

我喘着粗气，感觉每走一步，肺都在燃烧，小腿肌肉发胀。朋友说，你看你，这才是朝圣应该有的样子。朝圣就是要用身体去丈量信仰的高度。

走了很久，终于看到有人了，有僧人，也有俗人，都是沉默前行，有的人是三步一拜。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实在是累死了，我就在半山腰的一个茶歇屋歇歇脚。

正坐着，我发现茶屋的角落阴影里面坐着一个老婆婆，我仔细看过去，发现她其实不是一般的普通人，而是一个尼。

因为她穿着暗红色的僧袍。那张脸呢，黑得像刀刻的一样，那是高原风雪和岁月共同雕琢出来的痕迹。

这位老尼师头发已经白了，盘在脑后，眼睛是清澈明亮的，就像天空一样，真的是太干净了，你从里面看不到一丝杂质，一看她的眼睛，心就静下来了。我要朋友帮我翻译，去跟她问候。

我问，您老人家在这里修行多久了？她说我就住在附近，在这里三十多年了。我说，这真是风雨无阻的修行呢。你老人家在这里三十多年，一定见过很多很多人来求加持吧。

她点点头说道，确实，每天都有，有的求财运的，有的求健康的，有求姻缘的，有求平安的。有的人会跪在莲师像前面磕几百个头，有的人会从山脚一路拜上来，拜得额头全是血。

我问，那莲师会加持他们吗？

我说什么叫做回应呢？她说太多的人把加持当成一种交易，认为我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我的心这么诚，那你多少都要给我点好处，我走了这么长的路，磕了这么多大头，那你必须要给我点报酬。

这是做生意的心态，是许愿池的心态。如果说磕个头就能换来一些东西，那修行又有什么意义呢？你看‘加持’这两个字，咱们中国文字搭配起来是很漂亮的。

‘加’就是加被，是慈悲护佑；‘持’就是任持，是你自己接住力量把它用起来。莲师的悲心就像阳光一样，普照一切，但是你如果不把手伸出来，阳光照再久你也抓不住。

大部分修行人，现在两个极端里，一个极端是认为自己付出这么多努力，就一定会有，还有一个极端是一直在等别人给，从来没想过自己去接。如果带着一颗装满欲望的心来求加持，就像端着一个倒扣的碗，那雨下得再大也装不进去一滴。

老尼师没有直接回答我，她缓缓地站起来了，对着我招招手，要我跟她走到外面的平台上。那个平台，脚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对面远远的是虎穴寺，还能看到云雾在两者之间缓慢地流淌，风非常大，吹着她的僧袍一直在响。

她站得笔直，突然间问我，你一路爬上来累不累？我说我都快散架了，所以才在这里休息。她说，那为什么你还要继续爬呢？

我说，因为我想来朝圣，想得到莲师的加持。

她笑着说，你以为加持在虎穴寺里面，在莲师像那里，在某个山洞里，在某个人那里，所以你拼了命往上爬。但是你没有，你忽视了爬的过程，从山脚到山顶这四五个小时，你几乎每一步都是在超越自己。

呼吸困难的时候，你没停下来吧？

脚发抖的时候你没停下来吧？累得满身是汗的时候，你没停下来吧，你靠自己的意志走到了我这里。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本身就是加持。

加持不是说佛菩萨凭空给你某种神秘力量，在后面一手托着你往前走，加持是你和他们之间的呼应。你信任他们，升起一份信心，就能接住一份力量，你往前迈一步，就靠近他们一步。

但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在向外求加持，要去求上师摸顶呢，求甘露圣水泼在身上啊，求开光啊，求灌顶啊，等等等等，从来不看自己心里面有没有那份持的意愿。

我见到过的几乎所有的修行人，在得到这些引路的法门之后，几乎都没有亲自坚持下去，就是说持不了，在生活中也不把自己当成修行人这样过活，依然陷在贪嗔痴慢疑里面，不愿意出来。

所以来求加持，都是半途实在觉得不行了，可是自己的欲望又很大。结果走上来一点清净心都没有，那怎么能加持呢？

加持的终点是成为别人的加持。比如我在虎穴寺这里住了三十多年，见了无数人来，无数人走，大多数人来了就拜，拜完了就走了，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把加持当成了一次性的消费，认为拜完这一次，生活、人生就能自动变好，以后都不用拜了。

其实真正的加持，是你在这里感受到的那一点光芒，感受到那点智慧，感受到那种舒服，你把它带下山去，带到你的生活里，回到家里面，面对同样的人和事，你就不一样了，你会更加柔软、更加宽容，更加善待别人，更加平和，不容易再陷入困苦磨难里面，这才是加持留下来的东西。

当你能够发光发热，像春风一样影响别人的，这就是加持的终点。你被光亮照过，就该去照亮别人，你被温暖过，就该去温暖别人。

那天傍晚，我该下山了。队友在催，天色渐暗，山路不好走。

我起身跟她告别。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盏酥油灯递给我。

“灯你带着，”她说，“下山路黑。”

我接过灯，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她笑了笑，转身走回茶屋的阴影里，暗红色的僧袍很快融入了暮色之中，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下山的路确实很黑。我端着那盏酥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后来我才意识到，她给我的从来不是一盏灯。她给我的，是对“加持”这两个字全新的理解——

加持不是求来的神秘力量，是你和光明之间的双向奔赴。你伸出手，光才能被你握住。你迈出步，路才能被你走通。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加持就给你什么样的回应。

而加持的终点，从来不是让自己过得更好——是让你成为别人生命里的一盏灯。

那盏酥油灯我带回国内，放在书桌上。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悬崖之上那位老尼，想起她说的三句话。

很多人一生都在等加持，却不知道——你每一次选择善良，每一次选择坚持，每一次选择不放弃，都是在给自己加持。

而你每一次温暖别人，每一次照亮别人，都是在把这份加持传递下去。

这才是“加持”真正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