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塑的灵魂——筇竹寺凝固的人间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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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昆明城区不到10公里的筇竹寺依山就势坐西向东地建在玉案山上,这座佛教禅宗传入云南的第一寺,远离城市的喧嚣,山风拂过竹梢的沙沙声,与檐角风铃的轻响交织成一曲悠远的梵音。

中国佛教寺院大多是开门见山的布局,但筇竹寺却独辟蹊径,采用欲扬先抑的手法,进入寺院须经一坡道缓缓而上,绕过影壁方见山门,营造出曲径通幽的禅意空间。四进三院的布局层层递进,黄瓦青檐在绿树间若隐若现,山门及坡道形成寺院的前导部分,坡道尽头是钟楼,对面为鼓楼,钟楼、鼓楼在山门前相对而立。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华严阁沿中轴线依次排列,天台阁、梵音阁居天王殿左右厢房,大雄宝殿两边为祖师殿和伽蓝殿,客堂、斋堂、僧房、方丈室、香铺、长廊一应俱全,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尽显明清建筑之精妙。华严阁曾毁于1984年火灾,后依原貌重建,保留清代斗拱结构风韵。

筇竹,又叫罗汉竹,西南地区特有竹种,秆光滑无毛,秆环极度隆起,呈圆脊形状,僧侣常用其制作手杖。“地产灵山,白象呈祥,青狮献瑞;天开胜境,犀牛表异,筇竹传奇”,这副筇竹寺天王殿楹联讲述了一个“筇竹传奇,犀牛表异”的神话。大理国时期,鄯阐(昆明古称)候高光、高智兄弟在西山打猎,将一头犀牛追到玉案山北面时,看见一群鹤发童颜、形象怪异的僧人立在云雾缭绕的山上,到了面前僧人却没了踪影,只有僧人的筇竹杖插在地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一片竹林。高氏兄弟顿悟这是佛灵显圣、佛地现世,便在此地建寺居僧,取名筇竹寺。

筇竹寺的历史,是一部不断重生的传奇。元代至元十七年(1280年),高僧雄辩法师在此开山讲经,播下禅宗的种子;明永乐年间,一场大火将庙宇化为灰烬,片瓦无存;清康熙、光绪年间,历经多次修缮与扩建,尤其在光绪九年(1883年)至十六年(1890年),住持梦佛大和尚发愿重修,聘请四川民间泥塑大师黎广修师徒,七易寒暑,终成五百罗汉彩塑。这些塑像不仅承载着宗教的虔诚,更凝结着匠人的心血与时代的印记,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结合,成为了跨越百年的艺术丰碑,被誉为东方雕塑宝库的明珠。

黎广修一反传统佛教造像千佛一面的庄严法相,以现实社会为蓝本,将人间百态融入佛国世界,让神坛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筇竹寺罗汉彩塑不再是肃穆呆板的神,而是有血有肉的人,有帝王将相的威仪,有渔夫樵子的质朴,有书生墨客的风雅,甚至有异域商旅与西洋人物的影子,或笑或怒,或坐或行,衣褶流转间尽显动态之美,每一尊均是栩栩如生、个性鲜明的人间百态。

筇竹寺503尊罗汉塑像,大雄宝殿68尊、梵音阁217尊、天台莱阁218尊,塑像疏密有致,布局巧妙。大雄宝殿组雕设计大胆地运用圆圈形和集体行进的队列组合,罗汉各显神通,腾云驾雾,骑豹纵跳,奔跃前行,犹如行云流水,给人强烈的动态感。整个罗汉堂既有单个雕刻,又有组雕;有一线形布局,也有圆形构图,多种形式交互使用,在统一中求变化,多姿多彩展现完美的整体效果。罗汉的喜怒哀乐、举止动作亦如人世,手中的花、杖、鞭等道具,多为就近山中采择略加制作而成,古朴自然。

黎广修师徒将个人的艺术造诣、人生阅历、禅修体悟融入自由创作空间,一改清代宗教雕塑重工艺而轻艺术、重装饰而轻内涵的程式化倾向,展现出风格迥异、飞灵神动、呼之欲活的全新风貌。泥塑师将自己的形象悄然融入罗汉群像中,梵音阁有一尊手托经卷、眉目清朗的罗汉,据传正是黎广修的自塑像;他的几位弟子也化身为罗汉,或执笔沉思,或凝神观察,仿佛在揣摩人间的悲欢,静立千年,与师父一同守护这份艺术的魂魄。黎广修所用颜料为独门调制的矿物与植物染料,历经百余年仍色泽温润,衣饰贴金熠熠生辉。

筇竹寺,不仅是一座寺庙,更是一部立体的文化史诗,它以元代的根基、清代的精魂,将禅宗智慧与民间艺术熔于一炉。筇竹寺那五百罗汉,是信仰的化身,也是人间的倒影,雕塑不再是泥土与色彩的堆砌,而是灵魂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