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尼待了一个月，才知道雅加达的堵车能让人在路上待五小时

2026-09-01 00:39 旅游资讯 7 0

◎ 在雅加达，时间不是线性的，是会凝固的沥青。

去印尼之前，所有人跟我说的都是巴厘岛。碧蓝的海，绿色的梯田，悬崖上的酒吧和玻璃海的落日。我也以为雅加达无非是通往这些风景的中转站——一个首都，一个机场，一个睡一觉就走的地方。

我预留了五天在雅加达，想着逛逛博物馆、吃吃当地菜、倒个时差，然后飞巴厘岛。

结果五天之后我没走成。不是因为风景太好，是因为我根本没法在一天之内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

落地苏加诺-哈达机场是下午两点半。海关通关比想象中快，工作人员还笑着说了一句“Selamat Datang”。我当时心想，网上那些说雅加达乱的人大概夸张了。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

一股又湿又热的空气迎面扑上来，黏糊糊地裹住全身，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温水。

还没等我适应这湿热，打开Grab叫车，系统显示从机场到酒店二十公里，预估时间四十分钟，车费二十二万印尼盾。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整。

晚上七点十七分，我到了酒店。二十公里，四个多小时。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叫Pak Slamet，一路上他跟我说了三次“Macet，macet”——堵车。第三次说的时候他已经不看我，只是盯着前面的尾灯，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车的时候他帮我拿行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说：“Selamat datang di Jakarta。”欢迎来到雅加达。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算了一笔账。二十公里四个多小时，平均时速不到五公里。走路大概四个小时能走完二十公里。也就是说，在雅加达，开车和走路差不多快。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还算运气好的。

一、四个半小时，二十公里

我在雅加达待了整整一个月。前三天我几乎没去任何地方，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每次出门都是一次决策。打开地图看目的地，看距离，看预估时间——然后决定要不要去。

第四天我约了一个当地做外贸的朋友吃晚饭，他叫Andre，印尼华人，第三代，在雅加达北区做建材生意。他说你来印尼一定要吃Padang饭，我带你去南边一家老店。地图显示从他办公室到餐厅十二公里，他下午四点出发，我六点从酒店出发。

我在酒店大堂等到七点半，Andre还没到。他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喇叭声：“再等我一下，我现在还在Gatot Subroto，这条路堵死了。”Gatot Subroto是雅加达的一条主干道。

八点零三分他到了，进门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对不起，十二公里我开了四个半小时。

”

四个半小时，十二公里。

那顿饭吃到了晚上十一点。Andre跟我说，雅加达的堵车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最近两年越来越夸张。根据TomTom交通指数2025年的数据，雅加达的拥堵率达到了59.8%，从2024年的全球第90位直接蹿升到第24位。

2025年雅加达10公里的平均通行时间是26分19秒，比2024年的25分31秒又慢了将近一分钟。

但这只是平均数。高峰期从机场到市区，三小时起步。Andre说他有个同事住在南雅加达的Kemang，有一次下班回家，正常一小时的路程开了整整七个小时。

我问他，你们怎么忍下来的？

他笑了一下，说：“不忍怎么办？总不能不上班吧。”

那天晚上回酒店的路上，我又算了一笔账。Andre的建材公司有十二个员工，每人每天平均通勤时间按四小时算，一天就是四十八小时的人力成本耗在路上。按雅加达2025年省最低工资539万印尼盾来算，时薪大约是3.3万印尼盾。四十八小时就是一百五十多万印尼盾——这还只是一家小公司的日损失。整个雅加达大都会区有2507万辆车，每年因拥堵造成的经济损失以十亿美元计。

数字摆在那里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堵车”是个形容词。它是个动词，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在从你手里拿走东西。

那天之后的很多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个细节：雅加达的司机在堵车的时候从来不发脾气。没有人按长喇叭，没有人摇下车窗骂人，没有人试图在缝隙里硬挤。大家就那么等着。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有人干脆把车熄了火，打开车门站在路边抽烟。我问Grab司机Asep，你们不着急吗？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着急也没有用，路就那么多，车一直在多。

”

他说的是事实。2025年一年，雅加达及周边城市新增注册车辆734795辆，其中摩托车增加了161447辆。如果每辆车平均两米长，这一年新增的车辆光停车就需要180公里的空间。但雅加达没有新增180公里的路。

二、八百米，一个小时

我在雅加达住的酒店在Menteng区，算是市中心的老牌区域，街道两侧有殖民时期留下的老建筑，树荫浓密，看起来体面。酒店楼下有一家便利店，走路过去八百米。有一天早上我想去买瓶水，八点四十五分出门，九点四十五分回到酒店——八百米，来回加买东西，整整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我在路上逛了。是因为那个人行道的状态。

雅加达的人行道，如果你能找到的话，大概是一种介于“路”和“障碍物”之间的存在。地砖缺一块少一块，摩托车从你身边十厘米的地方呼啸而过，有时候人行道上停着一排摩托车，你得绕到机动车道上去走。走八百米要躲十几辆摩托、跨过三处破损路面、让两次飞驰而过的Gojek骑手。我站在路边等一个空隙过马路的时候，一个骑着蓝色Gojek的年轻人从我身边擦过去，后视镜蹭到了我的胳膊肘。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对不起，只是抬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前挤。

那条路我后来走了无数次。每次走完都想骂人，但后来我发现了更让人绝望的事——不是路烂，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

在雅加达，配送平台承诺的送达时间从来不准。

有一次我在GrabFood上点了一份炒饭，系统显示二十五分钟送到。

一个小时后骑手打电话说堵在路上，又过了四十分钟他才到。炒饭已经凉了，他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一直在道歉。我说没事，他说了一句“Macet，maaf”——堵车，抱歉。那个“maaf”说得很轻，像说了无数遍。

后来我认识了酒店前台的女孩子Dewi，她每天从雅加达南部的Depok通勤到Menteng上班。

Depok到Menteng直线距离大概二十五公里。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给孩子做便当，五点四十出门，坐通勤火车到市区再转公交，八点半左右到酒店。晚上下班原路返回，到家大概八点。一天通勤将近七个小时。我问她为什么不搬到市区住，她说了一个数字：Depok一个月的房租是250万印尼盾，Menteng同样的房子要800万。她一个月的工资是480万印尼盾。如果搬到市区，她连房租都付不起。

Dewi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在帮我办入住，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把房卡递给我的时候补了一句：“但我觉得还好，至少火车不堵车。”

火车不堵车。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长时间。当“不堵车”成为通勤的唯一标准时，你已经没有别的标准了。

雅加达不是没有公共交通。轻轨（LRT）2025年1到10月的客运量达到110万人次，准点率99.88%。但问题是覆盖范围有限，大部分人住的卫星城根本没有轨道交通。Andre跟我说，雅加达的公交系统Jaklingko覆盖了大部分区域，但车少、间隔长、高峰期挤不上去。大多数人的选择只有两个：买摩托车，或者花四五个小时在路上。

根据INRIX的数据，雅加达的通勤者每年因堵车损失83个小时。83个小时是什么概念？三天半。每年有三天半的时间，你坐在车里什么都不做，看着前面的尾灯发呆。

而雅加达的摩托车数量是937万辆。每天早上，大约一千万辆摩托车涌入雅加达的街头。那个画面我描述不出来——你站在一个路口，绿灯亮了，摩托车像水一样从你面前涌过去，声音不是“轰隆隆”，是一种持续的低频轰鸣，像什么东西在共振。

两三分钟之后红灯亮了，车流停下来，然后下一个绿灯，再来一波。

这个过程从早上六点持续到晚上九点，每天如此。

三、我以为有地铁就没事了

在雅加达的第三周，我终于受不了了。我决定只去地铁能到的地方。

雅加达的地铁（MRT）只有一条南北线，从南部的Lebak Bulus到市中心的Bundaran HI，全长不到十六公里。我住在Menteng，离地铁站Bundaran HI大概一公里。那天我要去南边一个叫Blok M的地方，地铁四站，地图显示全程加步行四十分钟。

我上午十点出门，想着避开了早高峰应该没事。走到Bundaran HI地铁站，售票窗口前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单程票14000印尼盾。进站之后等了三趟车才挤上去——不是没车，是每一趟都塞满了人。车厢里空调不太够，旁边的男人腋下湿了一大片，他的胳膊肘顶着我的后背，全程没有挪开过。四站路，我站了二十五分钟。出站之后走到Blok M的商场，又花了十五分钟。

全程一小时十五分钟。四公里。

回来的路上我跟自己说，下次还是打车吧。但打车更慢。那天下午我回酒店用了两个半小时。后来Andre跟我说，在雅加达，地铁的好处不是快，是“可预测”——你知道它大概多久能到。在路上开车，你永远不知道。

雅加达也不是没有治堵的办法。单双号限行一直在执行，工作日早六点到十点、下午四点到晚九点，车牌尾号单双号交替通行。但Andre说这招早就被破解了——有钱人买两辆车，一辆单号一辆双号。没钱的买一辆二手摩托车，摩托车不限行。

2025年警方在雅加达及周边安装了4437个监控摄像头，推行电子交通执法系统（ETLE），连军警车辆违规也要开罚单。警方说Sudirman等主要路段的拥堵疏散时间比以前缩短了一个多小时。

但如果你每天还在路上堵四五个小时，缩短一个小时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从七点变成了六点，但你还是得在路上待那么久。

真正的问题是数字。2507万辆车，4437个摄像头。一辆车配0.00017个摄像头。这个比例本身就在告诉你：管不住的。

我在雅加达的最后一周，有一天晚上打Grab回酒店，司机是个年轻人，叫Rizky，二十四岁。他跟我说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一周六天。

一个月大概能赚600万印尼盾，扣掉油钱和车贷，到手不到400万。

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攒钱买一辆自己的车，不用每天给Grab交分成。我说那你买了车不是更堵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但是我的车啊。”

那个笑让我想了很久。他知道买了车会让路更堵，但他不在乎。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是因为他没得选。在雅加达，拥有一辆车意味着你在这个城市的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哪怕这种“掌握”只是名义上的。你堵在路上，至少是在自己的车里堵着。

四、工资涨了6.17%，房租涨了多少？

我在雅加达的最后几天开始算一笔更大的账。

雅加达2025年的省最低工资是539万印尼盾，2026年涨到了573万印尼盾，涨了6.17%。听起来不错。但雅加达的生活成本每个月是589.8万印尼盾。

最低工资573万，生活成本589.8万——每个月还差16.8万。

也就是说，拿最低工资的人在雅加达连“体面生活”的最低标准都达不到。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雅加达劳动者的平均月收入是525万印尼盾，而租一间一居室公寓的平均价格是398万印尼盾。平均工资的76%用来交房租。你一个月赚525万，交完房租剩127万。127万印尼盾是什么概念？

在雅加达吃一顿像样的Padang饭大概5万，一天三顿15万，一个月450万。

你已经吃不起饭了。

Dewi住在Depok，月薪480万，房租250万，剩230万。

她每天通勤七个小时，省下来的房租差额是550万——但她用每天七个小时的时间换这550万。如果按最低时薪算，七个小时是23万印尼盾，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是506万。她省下来的房租差额是550万，刚好和她的时间成本打平。

也就是说，她每天花七个小时在路上，并没有让她多赚到任何东西。她只是用时间换空间，再用空间换生存——而这笔账最后算下来，两边差不多。

我在雅加达的第四周认识了一个做保姆的女人，叫Ibu Siti，五十多岁，从中爪哇来的。她在Andre家干了八年，每个月工资250万印尼盾。她住在雇主家，不用付房租，但每周只休息一天，那天她会坐三个小时的公交车去雅加达东区看她儿子。她儿子在那边一个仓库做搬运工，一个月挣300万。我问他儿子怎么不来看她，她说：“他来一趟要四个小时，太远了。”

Ibu Siti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在厨房洗菜，背对着我。她的声音被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一半，但我听得很清楚。她说：“在雅加达，穷人花时间，有钱人花钱买时间。”

这句话后来我写了在手机备忘录里。

雅加达不是没有有钱人。Andre开一辆丰田Fortuner，家里有两辆车，一辆单号一辆双号。他在Menteng租的公寓月租1200万。他每天从家到办公室七公里，开车四十分钟——因为他走的是收费高速，而且他早上六点出门。他说在雅加达，有钱人的优势不是不堵车，是“可以选择在不太堵的时候出门”。普通人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