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市城市管理科学研究院有一群人，他们的工作纪律堪称“苛刻”：测试当天不能喷香水、不用带香味的护手霜、不用有气味的沐浴露，不吃大蒜和辣椒、不喝酒，甚至不能感冒。这一切，只为保住鼻子的灵敏度。他们的任务，是用鼻子判定垃圾中转站、焚烧厂等环卫设施的臭气是否超标，为周边居民是否受恶臭困扰提供科学依据。
他们有一个正式称谓——
嗅辨员
，而在民间，他们有一个更形象的称呼——“闻臭师”。
8个小时的“闻臭”，一场“看不见”的盲测
8月24日上午，嗅辨员陈佳宇和同事们换上白大褂，走进成都市城市管理科学研究院的嗅辨实验室，准备进行一次嗅辨检测实验，此次检测的臭气来自市区附近某垃圾焚烧厂。嗅辨实验室的房间约
20平方米
，室温恒定为
25摄氏度左右
，检测前半小时已通风去味。台面是钢化玻璃，隔板将空间隔成
6个
独立工位，每人互不干扰。落座后，每人面前摆着
3个3升
的嗅辨气袋，检测随即开始。
嗅辨员进行嗅辨检测实验
一次完整的臭气嗅辨检测实验一般由
8人
协作开展，其中
6人
为嗅辨员，以及
2名
负责气体调配、结果记录与臭气浓度最终计算的判定师。嗅辨检测工作依据生态环境部颁布的
《环境空气和废气 臭气的测定 三点比较式臭袋法》（HJ1262‑2022）
要求进行，
3个
嗅辨气袋都充有无臭空气，相当于经过净化、彻底“洗过”的空白气体，其中1个按比例注入了从环卫设施采来的臭气样本。嗅辨员要做的，就是从3个外观一模一样的嗅辨气袋中，找出那袋“有味道”的。
判定师为嗅辨气袋注入一定比例的臭气
“这有点像品酒师做盲测，不靠标签，只凭感官。”
陈佳宇介绍，整个实验时长约4到8小时，每轮嗅辨员辨别完毕后，会独立填写一张判断卡片，勾选自己认为装有臭气样本的气袋编号。判定师汇总所有卡片，统计正确人数，算出小组正确率。
“假设第一袋臭气被稀释了10倍，6人嗅辨的平均正解率大于0.58时，说明浓度仍较明显，判定师便将臭气继续稀释，进入下一轮。稀释倍数逐级递增，直到小组平均正解率小于或等于0.58，实验即告终止。”陈佳宇说道，判定师会结合多轮逐级稀释的嗅辨结果，依据特定公式开展运算，得出臭气浓度，数值越大，表示臭味越浓。
陈佳宇表示，臭气样品采集自垃圾焚烧厂、中转站、填埋场等点位，须避光保存并在24小时内测完，否则气体成分可能变化，影响结果的准确性。对于臭气是否超标，按照
《恶臭污染物排放标准》（GB14554‑93）
相关规定，环卫设施厂界臭气浓度二级标准限值为
20
。简单来讲，就是垃圾站、焚烧厂围墙周边的臭气，用干净空气稀释20倍后，大部分人应该闻不到异味了；如果测出的数值大于20，就说明臭气浓度超标，容易影响周边群众生活环境与居住体验，需要及时开展异味治理。而且，
出具的检测报告可作为行业监管和督促整改的处理依据之一
。
机器能代替鼻子吗？
“仪器再先进，也替代不了鼻子”
仪器检测已如此普及，为何还要靠人闻？陈佳宇说，
臭味本质上是人的一种感受
。目前的传感器能识别的气体种类有限，而臭气往往是几十或上百种气体混合而成、浓度又低的复合物，各组分之间还会互相“打架”，有的叠加放大臭味，有的彼此抵消。仪器能分析出单一成分的含量，但综合起来“好不好闻”，仪器是“说”不出来的。“打个比方，仪器能测出一盘菜放了多少克盐、多少克糖，但‘好不好吃’，最终还是舌头说了算。同理，臭气对居民生活的影响，必须靠鼻子来综合评判。”
图源AI
此外，据生态环境部数据，2018至2021年，臭气投诉占全部环境投诉的两成以上，仅次于噪声；在大气污染投诉中更是接近一半，高居榜首。而且恶臭物质有
4000多种
，低浓度让人头晕恶心，高浓度刺激呼吸道，部分物质如硫化氢在高浓度下还会麻痹嗅觉神经，让人“闻不到”臭味，却已身处危险之中。
正因如此，通过嗅辨检测实验开展人工检测，可以更加真实地反映出臭气给人带来的感官影响，精准判定环卫设施臭气是否超标，为异味扰民问题溯源、设施除臭整改以及环境监管执法提供科学可靠的感官依据。
除了闻臭，还得管住嘴
“这份工作的‘忌口清单’有点长”
公众常好奇：长时间闻臭，身体是否受影响？陈佳宇解释，检测样品经严格稀释，3升气袋中最多注入
300毫升
样品气，浓度远低于刺激水平，对健康影响很小。
不过，健康无碍，不等于嗅觉不会疲劳。一次实验持续数小时，嗅辨员反复凑近辨别，嗅觉会逐渐迟钝——就像走进一间有气味的房间，初觉明显，久了便“习惯”了。这种疲劳若不加控制，会直接影响判断的准确性。因此，实验中有明确的
“叫停”规则
：嗅辨员一旦感觉鼻子“不灵”，必须立即离台休息，必要时暂停当日检测。
嗅辨员进行嗅辨检测实验
实验当日，对嗅辨员的生活习惯也有严格要求：
不使用香料和有气味的洗护用品，不食用蒜、辣椒等刺激性食物，不饮酒，患感冒等影响嗅觉的疾病时主动退出
。一切可能干扰嗅觉的因素，均需规避。
陈佳宇坦言，这份工作改变了她不少生活习惯。
“以前吃火锅喜欢加蒜，现在实验前一天绝对不碰。家里人也都知道，第二天要实验的话，晚餐就自动避开重口味。”
值得一提的是，嗅辨员并非专职岗位。检测频次不固定，他们还承担着研究院其他项目的采样、检测及实验室管理工作。不过，上岗必须通过生态环境部恶臭污染控制重点实验室的资格考试，持证方可参与实验。
对大多数市民来说
“闻臭师”也许是个陌生的称呼
但正是这些严格自律的嗅辨员
把“臭不臭”从主观感受变成了一组
可量化、可追溯、可闭环的检测报告
下次路过环卫设施
如果你没闻到刺鼻气味
背后或许就有一群鼻子
正在为这座城市默默“把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