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问一个贵阳人“古八景是哪八景”，多半会先愣神，随口说出甲秀楼、东山、仙人洞，余下的便含糊其辞。
不是记不清，是这个问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贵阳从来没有一套固定不变的古八景。明代一套，清代一套，民国又一套，三套累计二十余处景致，如今大半已彻底消失，连很多本地人都未曾听闻。
明弘治《贵州图经新志》首载贵阳八景，万历年间又增二景合为十景，是贵阳最早的官方景致名录。彼时贵阳城体量狭小，景致多集中在城外山野，带着浓重的军政印记与野趣。
狮峰将台曾是这套榜单的核心。明初征南大军坐镇贵阳，于城南狮子山巅筑台阅兵，每逢操演，旌旗猎猎，号角声传数里，是全城的军防地标，也是登临揽胜的绝佳处。这座古景的旧址，就在如今花果园核心区域。整片地带早已被高层住宅与商业综合体覆盖，连缓坡都难寻觅。当地年长居民仍有印象，早年此处尚有土山，孩童常上山放风筝，随着城市建设推进，山体彻底平毁，古将台无迹可寻。
一同淡出视野的还有多处胜景。铜鼓遗爱位于水口寺铜鼓山仙人洞，如今崖壁摩崖石刻被树荫遮掩，道观半掩，虽尚存形制，却早已淡出大众视野，连很多贵阳人都不知道它曾列入古八景。灵泉印月原址在中华南路大兴寺内，寺院拆除后，古泉一并湮灭，如今只剩“大兴寺”的站名留在公交站牌上，周遭全是商铺与车流。龙井秋阴旧址在今日延安路龙泉巷，早年井水清冽，夏日居民常用来冰西瓜，是一代人的夏日记忆。上世纪后半叶古井被填埋，其上修起街巷楼宇，如今只剩巷名，还残留着一丝古意。
三套古景里，明代版本消逝得最多。二十余处古景中，如今仅铜鼓遗爱、雅关使节、圣泉流云三处尚能寻到实物。雅关藏在黔灵镇的村落间，石拱门尚存，青苔爬满门洞，旁侧便是菜地与民房，没有指示牌，鲜有游客，唯有背着背篼的村民往来穿行。荒废的模样，反倒成了诸多古景里最具原生感的一处。圣泉藏在黔灵湖畔，泉眼仍在，水量终年稳定，只是体量小巧，路过的人多半会错过。
清康熙《贵州通志》重新评选贵阳八景，榜单彻底更迭。明代的核心景致大半落选，南明河沿岸的山水人文取而代之，这也是后世流传最广的一套古八景。
贵山挺秀位列清代八景之首，贵阳之名便源于此山。这座位于云岩区关刀岩的贵人峰，如今被周边楼宇环抱，十有八九的贵阳人说不清它的具体位置。山间仅有土路相通，荒草掩映，少有人登临，早已没了当年一城之标的气派。
鳌矶浮玉便是如今的甲秀楼与浮玉桥，也是三套八景里保存最完整、知名度最高的一处。碧瓦朱梁立在南明河中央，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是贵阳的城市地标。只是往来游客多是打卡拍照，少有人记得它曾是古八景的核心，脚下压着数百年的城市记忆。
其余景致则各有境遇。栖霞上月在东山月亮崖，每到日落月升，清辉洒满山崖，如今仍是小众的观景胜地，多是摄影爱好者专程前往，普通市民鲜有涉足。龙洞钟声在观山湖区龙泉村白龙洞，洞口隐在荒草间，洞内钟乳嶙峋，水声潺潺，洞口石碑字迹漫漶，若非专程寻访，几乎难以发现。浪拥金鳌对应的金鳌山，则早已被连片楼盘覆盖，连山体隆起都难寻觅，彻底从地表消失。
1942年《贵阳市指南》记载了一套“南明八景”，全部集中在南明河两岸。此时贵阳城市核心已南移至河畔，市民日常休闲多沿河分布，这套景致也因此最接地气，全是步行可达的身边风景。
八处景致分别为甲秀楼、翠微阁、鳌矶石、浮玉桥、涵碧潭、芳杜洲、海潮寺、武侯祠。从甲秀楼一路沿河而下，景致连成一线，是老贵阳人春日踏青、夏日纳凉的常去之地。
如今八处景致中，前五处都纳入了甲秀楼景区，游客逛一圈便能尽数览尽。消失的三处，成了很多老贵阳人心中的遗憾。
芳杜洲的湮没最令人唏嘘。这片南明河中的沙洲，当年芳草繁盛，杨柳依依，是市民春游、野餐、闲坐叙谈的胜地。后来河道整治、水位抬升，整座沙洲彻底淹没于水底，如今河面平静无波，唯有老地图上还留存着这个雅致的名字。海潮寺旧址在河湾处，如今是一排仿古商业建筑，经营着本地小吃。武侯祠早已拆除，只剩武侯祠街的地名，窄巷幽深，爬满爬山虎，路过的人多半不会留意它名字的来历。
三套榜单跨越六百余年，二十余处景致散落全城。如今还能亲眼见到、专程寻访的，不足十处；而这十处里，仅甲秀楼一个景区就占了五处。换句话说，贵阳古八景最后的体面，几乎全压在了甲秀楼身上。
若想寻访这些残存的古景，尚存可去的不过寥寥数处：甲秀楼片区的五处景致保存最完整；仙人洞、雅关、圣泉、东山月亮崖、白龙洞散落各处，虽小众但原貌尚存。而狮峰将台、灵泉印月、龙井秋阴、芳杜洲、海潮寺、武侯祠，早已只剩地名，连凭吊的遗迹都难寻觅。
城市的记忆从来都不是毁于骤然的灾难，而是在修路、盖楼、河道整治的进程里，一点点被填平、推倒、掩埋。那些消失的景致，并没有彻底无踪。它们藏在路牌里，藏在地名里，藏在长辈的闲谈里，变成了城市底色里看不见的纹路。
下次路过甲秀楼、东山、仙人洞的时候，不妨多看两眼。它们是这座城仅剩的，还能被触摸到的数百年光阴。
你还知道贵阳哪些早已消失的老地方？评论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