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雪山冬游记1:踏雪凌云处,长风渡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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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居云贵高原,生来便与青山为邻。高原风月从不负人,林间珍菌,须深入山野方可采撷;漫天雪景,必登临绝顶方能尽览。心中既藏山海,便不愿辜负天地馈赠。

谈及滇地雪山,我心中向来有两处执念。玉龙雪山迢遥千里,云海横隔,终究是遥望的仙境;唯有轿子雪山,静卧归途,触手可及。恰逢家人兴致盎然,遂趁冬日晴好,自驾北上,赴一场高原冰雪之约。

轿子雪山坐落于昆明禄劝乌蒙乡,北枕金沙江,南眺春城烟火。群峰拔地凌云,错落温婉,远观酷似万山丛中安放的一顶雕花暖轿,清雅端凝,故而得名。滇中山川多立体气候,此山尤为殊绝:山脚林木蓊郁,暖意融融;山腰寒生雾起,针叶苍劲挺拔;山顶终年素雪覆巅,尽是苍茫寒韵。

此番登山,不为寻菌拾野,只为踏雪观山。主峰海拔四千二百二十三米,纵体力有限,沿途霜林雪色,亦足以慰藉风尘。我们择缆车凌空而上,下山缓步徐行。登高之时,莽莽松林覆雪凝霜,青白相间,清旷悠远;返程之际,与家人闲谈笑语,缓步逐景,既惜体力,亦得山水闲趣。

行至三千八百米,高原寒风凛冽扑面,清寒彻骨。妻子渐觉胸闷气短,步履迟滞,唯凭吸氧缓缓移步。我牵住她的手,陪她逐级而上,笑着打趣:“方才在山脚意气风发,还扬言要看我雪地出糗,怎料如今先扛不住风雪了?”

她闻言粲然一笑,声朗如铃,震得枝头积雪簌簌零落,满身碎雪纷飞。我难得占了上风,随口几番调侃。她被我说得无奈,俯身掬一捧落雪,笑嗔着往我身上拂来。雪粒轻盈纷飞,山野寒意,反倒衬得一路行途暖意融融。两相嬉闹、彼此相扶,我们终抵高山湖畔平台。冬日湖面冰封如玉,光洁澄澈,游人或踏冰漫步,或轻盈滑行,悠然自在。稍作休整,妻子体力不济,便驻足休憩,我则独自向主峰绝顶踏雪登临。

逐级攀高,愈发深谙滇山“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诗意。近巅之处,朔风浩荡,寒雾轻笼,高山草甸疏浅铺展,几株古松卓立雪原,傲骨凌霜。时有山鹰逆风盘旋,振翅刺破寒云,一声清唳穿彻长风,吞吐云烟,尽揽千山壮阔,自带凌驾天地的坦荡气度。

登高望远,万里层峦铺展无垠,胸中风尘块垒尽数消融。千米危崖横亘天际,赭赤色岩壁连绵苍莽,静默立世千年。伫立此间方才顿悟:真正强者,一心奔赴前路,从不困于旁人碎语、世俗非议。天高风劲,长风推送流云聚散、舒卷自如。人虽无力撼动山河、搅动万象,却可借长风之势,如流云奔赴千里,遍历人间风月。

此番踏雪凌云,心怀浩荡,恍若浮生得闲、天地为伴。肉身虽如蜉蝣微末,立于雪山绝顶,神思却可挣脱形骸束缚,与万古寒山同呼吸、共寂寥,得大自在、大安宁。

轿子雪山每年十一月下旬至次年三月,为冰雪盛期。冬春最绝景致,莫过于深山冰瀑。山间融雪经朔风淬炼、寒雾凝塑,化作万千冰幔玉柱,悬于危崖峭壁。或自崖顶倾泻垂落,宛若银河坠地;或层叠嶙峋贴壁横亘,冰棱森森、寒光凛冽,静守神山旷野,震撼人心。

栈道旁古松覆雪凝霜,静静伫立,岁岁迎送往来游人。极目远眺,冰湖静卧群峰腹地,白雪漫覆千山,天地一色,素净无尘。置身琼楼玉宇般的冰雪山野,心神尽被山河灵气浸润,不知不觉,便与风雪相融、与天地归一。

人乃万物之灵,行于天地,自有万千姿态:可如溪流随性蜿蜒,自在澄澈;可如蜉蝣安守朝夕,安然度日;可如佳木扎根沃土,四时葱郁;亦可如苍山壁立千仞,凌云自持,静默千秋。人身躯渺小若尘沙,随风可散;灵魂却可辽阔无疆,如山承载万物,如水孕育生机,如苍穹包罗万象。

日暮山沉,暮色轻笼,我们敛尽游兴,缓步下山。虽不能化鹰振翅、凌驾云端,却已借一山风雪,涤尽尘心、舒展襟怀,此行足矣。

世间出游览胜,从来不止观山看水,更在于借天地辽阔,舒展心神、安放自我。人当如山鹰傲骨、崖松自持,不攀附、不依附,历风雪而愈坚,经世事而自雅,自铸风骨,自成风景。

人生行路亦是如此。寻一条心之所向的前路,笃定奔赴、稳步前行,经年沉淀,终能于寻常岁月里,活成独属于自己的人间盛景。

追风

赤脚踩碎田埂上的光

追着风跑过青黄的浪

稻芒扫过小腿

一道闪电痒过胸膛

整片稻田倒向天空

所有的香

邀请蜻蜓降落其上

风在穗尖打了个转

把我的笑声卷成纸鸢

它说:快跑!

趁露水未干

趁稻穗未黄

赶紧穿起衣衫

追逐微风起落的方向

后来我总在水泥缝里找风

它却躲进晒烫的谷堆中

只有那年倒伏的稻秆记得:

一个孩子如何用脊背

量出风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