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从小在北京长大的人，对于南方的那种山山水水，说实在的，我心里头一直是抱着一点好奇的。

这一回趁着放假，我把桂林跟威海这两个地方，都很认真地走了一遍，回来以后心里的那个感受，真的是又复杂，又不太好讲清楚。

北京的美，大家都是知道的，那是一种四四方方的、很守规矩的美，不管是胡同也好，还是四合院也好，都是横平竖直的，一板一眼，很有秩序感。

可是桂林跟威海，它们的这个美，完全是另外一种的样子，一个是软软的，一个是硬邦邦的，我想了好久，才算是把这个道理给想明白了。

关于桂林，我最先要讲的，就是那个象鼻山。

它是长在漓江跟桃花江交汇的那个地方，整座山看过去，就好像一头很大很大的象，正在低下头，把长长的鼻子伸进江水里头喝水一样。

据说这座山的石头，年纪是很大很大的，是三亿六千万年以前的石灰岩，早在唐代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很有名的一个游览的地方了。

我站在江边看它的时候，江风是带着一股水汽的湿味的，凉凉地扑在脸上，那个感觉，跟北京干巴巴的秋风，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东西。

从象鼻山出来，我又去了市中心的独秀峰。

这座山不算很高，大概就是六十六米的样子，可是它是一整块的孤峰，直直地就从地上立起来了，看上去很有那种孤傲的气质。

南朝有一位叫颜延之的文人，曾经在这座山的下面读过书，他写过一句话，叫作"未若独秀者，峨峨郛邑间"，意思大概是说，没有哪座山，能比得上这座独自秀丽地立在城中间的山。

我沿着那三百多级的石头台阶，一步一步慢慢地爬到了山顶，喘得不行，可是往下面一看，整个桂林城的双江四湖，全都收在眼睛里头了。

更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那句我们从小就听过的"桂林山水甲天下"，它最早的那个石头刻字，据说就是在这座山上，是南宋一位叫王正功的人写下来的。

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跟古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片山水的、很奇妙的感动。

独秀峰的下面，就是那个很有名的靖江王城了。

这个王府，是明代的时候建的，明太祖朱元璋把他的一个侄孙，封作了靖江王，于是就在这里给他修了很大很大的一座王府。

这个王府是洪武五年，也就是一三七二年开始动工的，一直到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三九三年才完全建好，前前后后，一共住过十四代的靖江王。

现在这个地方，一半是给人参观的古迹，另外一半，居然变成了广西师范大学的校园，那种古老的红墙灰瓦，跟年轻学生的读书声掺在一起，我觉得是一种很难得的、很好的融合。

讲到吃的东西，桂林最有名的，当然就是那个米粉了。

那个米粉是细细的、白白的、滑滑的，最关键的地方，是浇在上面的那一勺"卤水"，据说是拿猪骨头、牛骨头，还有罗汉果一起，用小火慢慢地熬出来的。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先是闻到了一股很浓的、混着药材香跟肉香的味道，然后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那个米粉是又软又有一点点韧的，卤水的味道是咸香咸香的，一下子就顺着舌头钻到了心里头去。

说句老实话，作为一个从小吃炸酱面长大的北方人，我原本以为南方的面食都是清清淡淡、没什么味道的，可是这一碗米粉，把我这个成见给彻底地打破掉了。

接下来，就要讲威海了，这一个地方，给我的感觉，跟桂林完全是相反的。

如果说桂林的美，是那种温温柔柔、软软绵绵的美，那威海的美，就是一种很开阔、很硬气、带着海水咸味的美。

威海这个名字，其实是从明代来的，明代洪武三十一年，也就是一三九八年，为了防备海上过来的倭寇，就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叫"威海卫"的地方，取的是"威震海疆"的意思。

我一个在内陆城市里头长大的人，站在海边的时候，那种一望无际、看不到边的感觉，说真的，让我有一点点的发懵。

威海最东边的那个地方，叫作成山头，据说是山东半岛伸到海里头最远的一个角，古时候的人都管它叫"天尽头"。

听导游讲，很久很久以前，秦始皇东巡的时候，就曾经到过这个地方，站在这里看太阳从海里头升起来，那个景象，古人应该也是看过一样的吧，想到这里，我心里头又是一阵的感慨。

在成山头看海的时候，海风是很大很大的，一浪一浪的海水拍在下面的礁石上，"哗——啦——"地响个不停，那种声音，跟北京护城河边上安安静静的样子，是天差地别的。

威海还有一个很出名的地方，叫作刘公岛，要坐船才能过去。

这个小岛，在清代末年的时候，曾经是很重要的一个海军基地，一八九零年的时候，还在岛上办过一个教人当水兵的学堂，所以这个小岛，看上去风景很好，可是它的身上，其实是背着很厚重的历史的。

我在岛上走的时候，脚底下踩着的那些老石板路，被很多很多年的脚步磨得又光又滑，忍不住就会想，一百多年以前，也有很多人，在这条一样的路上走来走去过。

吃的方面，威海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鲅鱼馅的饺子。

鲅鱼是一种海里头的鱼，威海的人把它剁成馅，包成一个一个很大的饺子，我一口咬下去，先是一股很鲜很鲜的、海里头才有的那种鲜味，然后是鱼肉的那种嫩嫩的、化在嘴里的口感，跟我们北京那种猪肉大葱的饺子，完全是两回事。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北京的烤鸭了，北京的味道是厚重的、油润的、讲究一个火候的；桂林的味道是香浓的、带着山里草木气的；而威海的味道，是清鲜的、带着大海气味的，三个地方，三种脾气。

那么，如果有人问我，桂林跟威海到底应该去哪一个，我个人的一点建议是这样子的。

如果你喜欢的是那种慢慢悠悠、一边坐船一边看山、心里头很安静的旅行，那你就去桂林，那里的山水，是能够把人的心给泡软了的。

如果你喜欢的是那种开开阔阔、站在海边把烦恼都吹跑掉的感觉，那你就去威海，那里的海，是能够把人的胸口给撑大了的。

其实我到最后才慢慢地明白，风景这个东西，从来就没有一个高低好坏的分别，它只是不一样罢了。

桂林的山水，是把几亿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写在了石头上面；威海的大海，是把好几百年的故事，一层一层地藏在了海浪下面；而我这个北京来的人，只不过是很幸运地，把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美，都用自己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过了一遍而已。

回到北京以后，我坐在自家的四合院里头，看着头顶上那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头却装着桂林的山，跟威海的海，我想，这大概就是旅行，能够留给一个人的、最好的一样东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