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第2,不是一天攒出来的——一位异乡记者眼中的文旅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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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我第一次走进徽县。

那是个傍晚。县城不大,街上行人稀疏,铺面却都亮着灯。我在徽县夜市附近租了间屋子。刚放下行李,房东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碗里冒着白气,烤茶叶混着姜片的味道飘了满屋。

“第一回来徽县吧?”他把碗递过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碗壁烫手,茶汤深琥珀色,表面浮着几粒核桃碎。抿一口,苦。烤过的茶叶冲入沸水,加了姜片和花椒,一股浓烈的暖意从喉咙直抵胃里。第二口下去,苦里泛出一点回甘。

“头一回都这样。”他笑了,“再喝一口,慢慢就尝出好来了。徽县这地方,冬天看着冷清,底下热着呢。”

那碗茶喝完,身上是暖的。窗外是一月的徽县夜市,行人不多,卖醋的铺子飘出酸香,远处有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那时候的徽县,就像一碗罐罐茶,初入口是苦的,细品才有回甘。

一颗珠的散落

第二年夏天,朋友从西安来看我。我带他们去嘉陵江边转了一圈,峡谷确实美,江水碧绿,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朋友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地方真不错,适合城里人来放松。但紧接着问了一句:“我们在这里吃饭吗?晚上是不是也可以住在这里?”

我答不上来。

那时候的嘉陵江峡谷群,还没有统一的景区管理。路是通的,但到了江边,游客走下去看一眼,拍几张照片,便不知还能做什么。

朋友临走时说,希望下次来能住在这里看漫天星空。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一个地方能让人发出“不想走”的感叹,却留不住人吃一顿饭、住一晚上。这是徽县当时的真实处境:有资源,缺产品;有风景,缺链条。

那年秋天,我又去田河村。银杏树下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树下支了个炭火炉,卖罐罐茶。她叫卢建琴,陶罐里搁着生姜、花椒、银杏、核桃仁,裹着特色炒面在罐里翻炒,香气飘出去老远。我坐下来喝了一碗,问她生意如何。她说,周末能卖几十罐,比在厂里强。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也就是周末。平时没人来,坐一会儿就走了,留不住。”她又笑了笑,说这手艺是祖传的,从广东回来后就一直在卖。但以前没人来,卖给谁呢?

这话我当时并未在意。后来才明白,卢建琴的困惑,其实是整个徽县的困惑。徽县的好东西一直就在那里——嘉陵江峡谷的雄奇、田河村千年银杏的金黄、青泥岭古道上李白杜甫的诗句、金徽酒的古木酒海、老虞关沉睡在时光里的旧街。峡谷只能看,银杏只能拍,罐罐茶只能喝一碗就走,酒海藏在深闺无人知。游客来了,看一眼,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这些好东西,像一把散落的珍珠,各自发光,却没有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一条链的延伸

变化,从修路和招商同时开始。

修路,招商。这是徽县当时做的两件事。修的不是大张旗鼓的高速路,是把景区和村子串起来的旅游路。那一年,徽县硬化了三百多公里自然村组道路,旅游公路装了太阳能路灯,亮到了村口。周末的自驾游客明显多了。先是陇南本地,而后是天水、汉中,再后来是西安、成都。

但问题依然存在:人来了,留不住。夏天人来了,秋天人走了,冬天又没人来了。一条路修好了,如果只有一季有景、一季有客,这条路还是撑不起一个县的文旅产业。

那年秋天,甘肃梦谷文旅产业投资集团的总经理朱云渝来徽县考察,第一次站在田河村的千年银杏树下。最直观的感受是:田河村有全国最大的古银杏群落,交通也便利,但游客只能吃顿饭、拍张照,想住一晚却没有条件。农家乐解决得了“吃”,解决不了“住”。

让他意外的是,自己还在犹豫,徽县政府的人已经主动找了过来。他后来才知道,县里正在编制文旅康养产业链图谱,手里有一份“目标企业名单”,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他们对我们的投资偏好、成功案例甚至管理模式都做过功课。”朱云渝说,“这不是泛泛招商,是精准对接。”

从那以后,徽县开始按照季节来布局产品,围绕“三季有花、四季有景”做文章。

春天,金徽酒文化生态旅游景区的樱花节如约而至,周末赏樱成为周边游客近郊游的好选择。“春赏花”也带动了周边农家乐、民宿和农产品销售。夏天,峡谷漂流让“凉”从一阵风变成了一整条链。游客乘皮筏穿行于激流浅滩之间,月亮峡溪边浅滩成了孩子们的天然游乐场。康养基地以“森林氧吧”为卖点,客源覆盖周边多个省市。秋天,全县千年银杏迎来一年中最盛大的时节,金叶翩跹而落,为青石小径铺就绚烂的地毯。银杏林下,村民的罐罐茶摊前坐满了人,有村民仅用20天就通过售卖罐罐茶和烤馍增收近8000元。冬天,全县把80年代的供销社、邮电所、老学校等历史建筑完整复刻,陈列搪瓷盆、老粮票、旧报纸等怀旧物件。春节期间,改造一新的老街迎来一波又一波客流高峰。从灯谜晚会到社火汇演,冬天不再只是淡季,而是“怀旧”和“品俗”的旺季。

春有樱花烂漫,夏有峡谷清凉,秋有银杏金黄,冬有怀旧烟火。每个季节都有让人来的理由。一条路,变成了一条链。

一颗珠的成型

链条有了,珠子也开始动了。

串线的第一站,是田河村的银杏梦谷。29间客房藏在银杏林里,游客住下来,可以就近体验嘉陵江峡谷群的漂流,也可以去老虞关逛一逛80年代怀旧街区,晚上回村里吃火锅集市。一张餐桌,连起了民宿、漂流和农产品。

住下来之后,脚步自然延伸到江边。漂流码头串起了月亮峡、田河村、老虞关,一条十三公里的水道,变成了一条线路。漂完流,还有一场赛事在等着。“金徽杯”蜀道·青泥岭山地挑战赛的赛道从泰湖风情园出发,途经青泥岭、嘉陵江峡谷群、花映三泉景区。跑者跑完赛事,可以去银杏梦谷住一晚,享受疲惫过后的静谧时光。

除了这些,金徽酒文化生态旅游景区也在被更多游客“看见”。养酒馆内保存着50具酒海,最老的三具是明万历八年的,至今仍在使用。游客可以走进去,闻得到木头的味道,走的时候还能带一瓶定制酒。

现在银杏树下有了民宿的脚手架,峡谷里有了漂流的皮筏和笑声,青泥岭的古道上有了跑者的脚步声,金徽酒的酒海里有了游客的惊叹声。这些原本散落在徽县山水之间的好东西,开始彼此靠近。

再往后,链条开始自己生长。通天坪康养基地建成了120余套精品客房及小木屋、太空舱住宿单元,成为银发族夏日避暑的首选地。老虞关在春节期间迎来了一波客流高峰,从深圳返乡的张芝梅在老教室里红了眼眶,从汉中自驾来的游客已是第二次到访。青泥岭山地挑战赛发展到2026年的4600余名国内外跑者参赛,入选“跟着赛事游甘肃”2026年全省100项体育赛事目录。栗川镇郇庄村的千年白塔下,乡村音乐节连续举办两届,2026年“又见·白塔”音乐节让沉睡的国宝“活”了起来,也让乡村文化“火”了起来。2026年7月,千余名来自川陕甘宁的游客再次搭乘“宝之旅”旅游专列抵达通天坪……,这些都是链条上长出的新珠子。

回望这五年,徽县的峡谷、银杏、酒海一直都在,只是散落在山水之间,各不相干。这五年,徽县做的,就是把它们串成一颗大珠。峡谷是入口,银杏梦谷是停留点,青泥岭赛事是引爆点,老虞关是情感落点,金徽酒是回味的终点。珠子串起来了。

珠子串起来之后,徽县的文旅产业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形状。它的样子就写在迈点研究院7月发布的榜单上:徽县以MBI指数99.50冲到了全国县域旅游传播力综合实力第2,一个月前它还在第42。从第42到全国第2,一个月攀升40位,是甘肃全省县域中最大的月度位移。榜单报告特别指出,7月全国暑期避暑游、研学游热度高涨,徽县正是凭借“避暑康养、农旅融合”的差异化供给,从58个新上榜县域中脱颖而出。

这个位次不是凭空得来的。是银杏树下支起的第一顶帐篷,是嘉陵江上漂出的第一条皮筏,是老虞关修复的第一间旧教室,是青泥岭赛道上跑过的第一双脚印——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2021年的那碗罐罐茶。房东说“底下热着呢”。我当时没听懂。再回头看,热的不只是巷子里的烟火气。热的是一座城市找到了自己的路——把散落的好东西一个一个串起来,串成一颗大珠,串成一条产业链,串成一种徽县底气。

而我,一个异乡人,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也慢慢读懂了这座城的答案。

这答案不在榜单上,不在数据里。它在卢建琴续茶时上扬的嘴角里,在农家乐院子里的饭菜中,在老虞关旧教室里,村民谈及父辈往事红了眼眶的那一瞬间。这些微小的、具体的、带着体温的瞬间,才是徽县真正的“全国第2”。

徽县的风,还在继续往外吹。吹到西安,吹到成都,吹到更远的地方……而那些被吸引来的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会再来。他们记住了银杏树下的那碗茶,记住了老教室里那份厚重的过往。这些东西,比榜单上的数字更长久。

我还是会去田河村喝卢建琴的罐罐茶,还会去嘉陵江边看流水,还会在银杏叶黄的时候,站在那153棵千年银杏树下,看游客举起相机,看叶子落满村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不急,也不停。五年,十年,或者更久。只要这碗茶还是热的,只要这条江还在流,只要还有人愿意把散落的好东西一颗一颗捡起来——徽县的故事,就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