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声响不绝于耳,在安徽滁州,所有动静会瞬间彻底消散

旅游资讯 1 0

皖东马家坳村往山里走二里地,有片老宅基地。宅基地上三间瓦房塌了两间,剩下一间偏屋,墙根爬满野爬墙虎。屋前那排蜂箱,是周家老太爷留下的,少说二十来年没人动过。箱板烂得掉渣,缝隙里塞满干苔藓。村里人都知道,那群蜂早跑光了,连个蜂蜡渣都没剩。

正月初九,大川从城里回来给爷爷上坟。路过老宅基地时,他听见嗡嗡声。那声响不对头。大川在化工厂干了五年化验员,对声音敏感,那声音闷、沉、密,像成百上千只翅膀在箱子里扑腾,而且所有箱子一齐响。他凑近那只最老的蜂箱,耳朵贴上木板,响声骤停。箱子里彻底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大川觉得后背发凉,赶紧回了老屋。

第二天天没亮,他拎着手电筒又去了宅基地。这一回他带了一根撬棍。他先没敢开箱,蹲在院子边上等了十几分钟。等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坟头那边起了一阵风。到五点四十,东边天刚泛白,蜂箱里又响起来。响声比昨天更密,不像蜜蜂,像几万只甲虫在啃木头,嚓啦嚓啦,啃得人牙根发酸。

大川咬牙切齿撬开箱盖。箱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蜂,没有蜜,没有蜡。

只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挂在六块巢脾托板上。水珠是深褐色的,凑近一闻,一股浓烈的蜜香,甜得发腻,甜得呛人。大川拿指尖蘸了一下,放嘴里一舔,是凉的,齁嗓子,带着一股铁锈味。他跑到地边蹲下,干呕了好一阵。

他给村支书马广田打了电话。马广田今年五十多岁,年轻时也养过蜂。四十分钟后,马广田骑摩托到了。他戴上手套,把所有蜂箱都打开,挨个翻了一遍。每只箱子里头都有这种褐色水珠,不多,就薄薄一层,不流不滴。马广田捻了一撮在手指间搓,没搓出颗粒,又用鼻子闻了又闻,最后说了句:“怪。照理讲蜂箱干了二十年,木头早就脆了,可这箱板捏着,跟浸过油似的,软塌塌的。”

大川拿手机拍了照片,也录了视频。马广田劝他别声张,免得村里老人乱嚼舌根。大川嘴上应了,回到老屋心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十一点,他听见院门外有人走路。脚步很轻,一步一停,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大川趴在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老宅基地方向站着个人影。人影弯着腰,跟在地上找东西似的。

他抄起手电筒就追出去。到了宅基地,空无一人。蜂箱整整齐齐码在原地,箱门口的地面上,有一排痕迹,像是有人拿指头戳出来的,深深浅浅一溜坑,从蜂箱一路延伸进坡下的竹林。大川蹲下去看,坑里头湿漉漉的,那股铁锈味又飘起来。

第三天中午,邻村养蜂人刘长顺被请来了。刘长顺围着蜂箱转了三圈,又摸了摸箱板上的水珠,脸色变了。他拿打火机燎了一下箱板边缘,板子滋滋冒油,冒出来的烟子是青白色的,有一股焦糖味。刘长顺当场撂了话:“这板子不是老木头,是才浸过糖水的。有人换过箱子,这些箱子看着旧,其实是拿老照片上色做旧的。”

大川愣了。他立刻跑回老屋翻爷爷的遗物。箱底压着一张老照片,拍的正是一排蜂箱。照片纸边泛黄,但照片里蜂箱的门板上有个木疙瘩节疤。大川跑回宅基地,手指摸到最中间那只蜂箱的门板上——平滑光溜,一个节疤都没有。他又摸另外几只,全都光滑得反常,连一根木刺都没留。可昨天他亲眼见过,其中一只箱板烂得掉渣,手指头轻轻一抠就掉木屑。

他掏出手机想对比照片,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回去充上电,翻出昨天拍的视频,视频里那些蜂箱的门板,清清楚楚有一排木疙瘩节疤。

大川脑门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他明明在场,然后亲眼看箱子,照片和视频显示有的东西不见了。不可能这么短时间换箱子,现场没有任何换箱痕迹,撬棍还在墙根,痕印和土填没动过。

刘长顺也被这一幕弄得没话说,蹲在地上抽烟,一连抽了三根才挤出几个字:“我不看了。这东西,越看越渗人,我这辈子没见过。”

第四天,大川托人联系了镇上农技站的老技术员。老技术员叫周平,退休前专门研究蜂病。周平看了照片和视频,又带了个手持糖度仪去现场测了水珠,数值是七十二,将近饱和糖液。周平分析:可能蜂箱长期受潮,内壁老蜜渗出来,加上昼夜温差大,蜜吸潮变稀挂壁。这一解释似乎说得通,可周平又追问了一句:“蜂蜜渗出来得有蜜源,箱子里连半块巢脾都没有,蜜从哪来的?”

大川想起一个细节。第二天夜里,他追人影时走过那片竹林,竹叶上裹了一层白花花的细粉。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霜。农技站的人走后,他绕去竹林看,细粉还在,舔了一点点,甜的,有点酸。他顺着竹根往深处走了十几步,发现一丛老竹根底下,拱起一堆褐色碎屑,堆得有小腿高,碎屑里混着蜜蜂的翅膀。翅膀是完整的,整片整片,铺了厚厚一层。

大川拍了照,给刘长顺发过去。刘长顺足足过了半小时才回话:“你赶紧走吧。这不是蜜蜂的事。那翅膀,看着是活的蜂刚蜕下来的,可冬天哪来的蜂?我养了三十年蜂,从没见过蜂蜕翅膀。”

大川当天下午收拾行李回了城。但他没把照片删掉。回到出租屋那晚,他翻来覆去想到凌晨三点,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又站在那排蜂箱前,箱盖自动翻开,里头码着一排排整齐的褐色水珠。水珠一颗颗滚动,聚到中间,变成一个人的脚印。大川猛地惊醒,一摸背,汗衫湿透了。

第二天早上,大川把照片导进电脑,放大看那只缺了节疤的箱门。箱门右下角,有个圆珠笔画的记号,很淡,像是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他拿给同事看,同事说这像是做过标记的。奇怪的是,大川的内存卡里,关于那排蜂箱的照片一共有十七张,可等他想重新翻出来打印时,十七张照片全都变成空白,缩略图全灰。他打开文件属性,文件完好,就是图像打不开。

他给马广田打了个电话,马广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昨天夜里,那排蜂箱着火了。没人看见火怎么起的,扑灭之后,箱子烧成一堆黑灰。地上让烧出一个坑,坑底全是黑粒子,硬邦邦的,捡起来闻着有股铁锈味,跟那水珠一模一样的味道。”

大川愣了很久,最后问:“坑有多大?”

“方方正正,跟棺材板那么长。”

大川没再说话。电话挂断后,他翻出那张爷爷的老照片,照片里蜂箱背后的墙上,依稀能看到一个圆圈的轮廓,里头一个叉。

那个圈,和老宅基地边上那个烧出来的黑坑,形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