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正蹲在马拉喀什德吉玛广场边缘的一个果汁摊旁边系鞋带。那手很轻,指甲涂着已经斑驳的红色甲油,指节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我抬头,一个裹着深蓝色头巾的女人弯下腰,脸离我不到二十厘米。
她说,你一个人?你住哪里?我带你去个地方,不骗你,我妹妹在那里卖柏柏尔地毯,你看看就好。
我站起来。她比我矮一个头,眼睛很亮,眼白部分泛着黄。我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她没松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像挽着老朋友一样挽住我的胳膊。我甩了一下,没甩开。她开始走,带着我往巷子深处走。
我停下来,用力把胳膊抽回来。她回头看我,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很真诚的困惑,好像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拒绝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好意。
那是到摩洛哥的第三天。我已经被搭讪了大概四十次。也可能五十次。
没数过。数不过来。
从卡萨布兰卡下飞机开始,这种被围猎的感觉就没停过。机场出来打车,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跟着我走了两百米,一路喊价格,从三百迪拉姆自己砍到一百五,我没理他,他最后跑到我前面挡住路,说,你怕什么?我是好人。
我当时想,好人不会挡住一个单身女人的路。
后来在卡萨布兰卡住了两晚。白天去哈桑二世清真寺,海边风大得能把人吹斜。清真寺外面有个穿灰色长袍的老人,一直跟着我,用英语说他是官方导游,可以带我进去看。
我说我不需要。他说,里面不开放,没我你进不去。我没理他,走到售票处买了票,他站在十米外看着,不说话了。
等我出来,他还在,旁边多了两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我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冲我笑,用蹩脚的英语说,中国人?我喜欢中国,李小龙。
我加快脚步。他站起来跟了几步,说,别走啊,我有好东西,你看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打开一半,里面是几块廉价的仿制手表。他说,很便宜,给你特别价格。
那个瞬间我突然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要不停地拒绝、不停地防御、不停地假装听不见的累。你走在街上,每个人都在试图从你身上拿走点什么。
钱,时间,注意力。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回应,都能被当成突破口。
我原本计划在摩洛哥待三周。从卡萨布兰卡到拉巴特,再到菲斯、梅克内斯,最后南下马拉喀什,可能再去撒哈拉边缘的小镇住几天。出发前看了不少攻略,说摩洛哥色彩斑斓,说撒哈拉的星空此生必看,说老城里随便一个转角都是《一千零一夜》的画面。
没人告诉我,一个单身女性在这里会经历什么。
那种感觉很难跟没去过的人描述。它不是危险,至少大多数时候不是。它更像是持续的骚扰,像蚊子,不致命,但让你无法安宁。
你在咖啡馆坐下来想喝杯薄荷茶,五分钟内至少有三个人来跟你搭话。第一个问你从哪里来,第二个问你要不要买什么,第三个什么也不问,就在你旁边坐下,看着你,笑。
有一次在菲斯老城,我迷路了。其实在菲斯迷路是必然的,那地方有九千多条巷子,最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身过。我当时站在一个十字巷口,手机没信号,周围全是皮革的味道和驴的臭味。
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男孩跑过来,说,我带你去皮革染坊。我说不用。他说,免费的,不要钱。
我摇头。他还是跟着,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这边,这边。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说,请你离开。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说,给我一块钱,我就走。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睫毛很长,脸上有干了的泥。我给了他五迪拉姆。
他拿到钱,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走错方向了,那边是死路。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后来我遇到一个从西班牙过来的女背包客,在菲斯的一家屋顶咖啡馆里。她叫露西亚,三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左耳上挂了三个银环。她已经在摩洛哥待了一个多月。
我问她怎么受得了。她喝了一口咖啡,说,你还没去马拉喀什吧。我说还没。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会想提前回国的。
我问她有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危险。她想了想,说有。在马拉喀什,晚上十点之后从老城回旅馆,被两个男人跟了三条街。
她躲进一家还在营业的香料铺,老板帮她叫了出租车,等车的时候那两个男人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说,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但那个眼神让你知道,如果那个香料铺老板不在,事情可能不一样。
她说,在摩洛哥,单身女人是一种公开的猎物。不是所有人都坏,但所有人都觉得你有被接近的权利。你只要是一个人在街上走,就好像在邀请别人来打扰你。
这种氛围让人发疯。
我当时不太理解什么叫“被接近的权利”。后来在马拉喀什,我理解了。
马拉喀什的德吉玛广场白天是果汁摊和卖艺人的天下,晚上变成烧烤摊和说书人的舞台。我第一次去是傍晚,天还没全黑,广场上已经人挤人。我站在一个卖蜗牛的摊位旁边看了一会儿,摊主递给我一根牙签,让我尝一个。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挑了一只,塞进嘴里。很烫,味道像中药炖海螺。我点点头说好吃。
摊主笑了,用阿拉伯语喊了几句什么,周围几个男人都转头看我。
我掏出五迪拉姆给他。他推开,说,送你的。我坚持要给。
他接过去,然后从锅里又舀了一碗,放在我面前。我说我不吃了。他说,再吃一碗,不收钱。
我摇头。他把碗推得更近,说,你一个人,多吃点。语气像是在命令。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的笑声,还有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我听见一个词,“中国女人”。
那一刻我意识到,在摩洛哥,一个女人的身体永远是一个话题。无论你穿得多宽松,无论你把自己包得多严实,你永远是一块行走的肉。街头男人的眼睛像剃刀一样刮过来,从脚踝到锁骨,一寸都不放过。
你穿长裤,他们看你的屁股。你穿长袖,他们看你的胸。你戴墨镜,他们看你的嘴唇。
你低头走路,他们吹口哨。
露西亚说,她在摩洛哥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是“不看”。不看任何人的眼睛,不回应任何人的招呼,不表现任何情绪。把自己变成一堵墙。
可是我觉得很悲哀。我来这里是为了看这个世界,结果我要学会的是不看。
有一天下午,我在马拉喀什老城的一个神学院旧址里坐着。那是十四世纪的建筑,墙面上有复杂的几何花纹,中庭很安静,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我坐在角落的一块石阶上,突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流下来。我当时想,这个地方真美,美得像假的。可是它的美不属于我,我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要付出代价。
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我抬头看他。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他站在旁边,没走,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开了。
那个保安是唯一一个没有试图从我身上索取任何东西的摩洛哥男人。我记得他的脸,方方的,有胡子,眼角有疤。他给我纸巾的时候,手指是干的,粗糙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我。也许他看出来了,也许他只是觉得一个哭的外国女人很麻烦。
摩洛哥的贫富差距是我见过最刺眼的之一。在马拉喀什,从老城走到新城只要二十分钟,但中间像隔了一道隐形的墙。老城里,巷道狭窄,墙壁斑驳,到处都是骡子和垃圾的味道。
新城那边,棕榈树整齐排列,路很宽,路虎和奔驰停在五星级酒店门口,穿西装的男人们站在门口抽烟。
我住的地方在老城边缘,一个叫Riad的小旅馆,一晚大概三十欧。Riad是摩洛哥传统庭院式住宅,外面看着像普通民房,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中间有个天井,四层楼围成一圈。我住三楼,房间很小,窗户朝内,看不到外面。
晚上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和楼下的厨房声。
旅馆经理叫尤素夫,二十五六岁,英语不错,每天见面都会问,今天怎么样。我一开始觉得他挺友善。后来有一次,他敲我房门,说给我送薄荷茶。
我开门,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眼睛往房间里扫了一圈。我接过茶,说了谢谢,准备关门。他说,今晚有空吗,我下班后可以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马拉喀什。
我说,不用了。他站在门口没动,说,真的,不是游客去的地方,很有意思。我说,我累了。
他耸耸肩,说,随你。然后走了。之后几天,他再没给我送过茶。
我在想,他是不是觉得我欠他什么。因为他是经理,因为他给了我一杯茶,因为他每天问我“今天怎么样”。他是不是觉得,一个单身女人住在他的旅馆里,就意味着某种可能性。
这种逻辑在摩洛哥到处都能遇到。男人的友善,尤其是对单身女人的友善,从来不是免费的。你接受了,就要还。
不还,就是你的错。
我后来在撒哈拉边缘的一个小镇遇到一个法国女人,叫玛丽,五十多岁,在摩洛哥住了六年。她在一所小学教法语。我问她为什么留在这里。
她说,习惯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抽一根细长的烟,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台上。旁边有个摩洛哥男人一直盯着她看。
她看回去,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扭过头去。
她说,你要学会用他们的语言骂回去。阿拉伯语里骂人的话很丰富,学几句防身。
我问她,你有没有被打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过一次。在卡萨布兰卡,一个男人在街上摸她,她回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个男人把她推倒在地,踢了两脚,然后走了。周围有人看见,没人拦。
她说,在这里,女人回击的代价有时候很高。但你不回击,他们就会继续。
她教了我一句阿拉伯语,翻译过来大概是“走开,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她说,发音重一点,要有气势。我练了几遍,她说,还行。
但我始终没敢用。我怕我的发音太奇怪,会引来嘲笑。更怕的是,万一对方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趣呢。
一个外国女人气急败坏地说阿拉伯语,在街头男人眼里可能是一种表演。
在摩洛哥的最后几天,我学会了穿最普通的衣服出门。灰色长袖,深色长裤,头巾在包里放着,不到必要不拿出来。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脚步很快。
不笑。不跟任何人对视。有人搭话,就摇头,继续走。
有人跟着,就往人多的地方走。有人伸手,就侧身避开。
我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有一个晚上,我在马拉喀什老城的一条巷子里找一家餐厅。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灯光很暗。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打电话。我继续走,他也继续走。我停下来假装看墙上的涂鸦,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看我。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停下来了。站在前面大概五米的地方,转身,看着我。我心跳加速。
他说,你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我说,不用。他走近一步。我退后一步。
他笑了,说,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又是这句话。每个坏人都说这句话。
我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身后没有脚步声。我走到巷口,看见几个当地女人坐在路边聊天,才停下来。
手心全是汗。
那晚我回到旅馆,坐在床上,很久没动。我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花了钱,坐了那么远的飞机,来到这里,结果每天都在害怕。
这算旅行吗。
后来我读到一篇报道,说摩洛哥是非洲游客最多的国家之一,但也是女性游客投诉性骚扰最多的国家之一。2019年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受访女性游客说在摩洛哥经历过某种形式的性骚扰。而绝大多数都不会报警,因为报了也没用。
警察会问你穿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出门,为什么晚上还在外面。
受害者永远被先审问一遍。
我在卡萨布兰卡认识一个在酒店工作的女孩,叫法蒂玛,二十四岁,英语说得很流利。她跟我说,她每天从家里到酒店,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路上至少会遇到一次骚扰。有时候是有人故意挤她,有时候是有人用手机偷拍她,有时候只是盯着她看,从上车看到下车。
她说,我已经习惯了,不看,不回应,不生气。
我问她,你生气过吗。她说,年轻的时候生气过,跟人吵过。后来发现,吵架只会让事情更糟。
因为周围的人会看你,但不会帮你。他们会觉得你在闹。一个女的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本身就是问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在摩洛哥的最后一天,去了一个叫尤素夫·本·塔什芬墓的地方。很小的一个古迹,几乎没人。看门的老头收了我十迪拉姆,递给我一张手写的门票。
里面很安静,几棵橘子树,一个水池,鸽子在围墙上走来走去。
我坐在水池边,突然想起第一天在卡萨布兰卡机场跟着我的那个男人。他最后放弃了,转身走开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我听。他说,你们这些游客,总以为自己是来探险的。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没错。
我们总以为自己是来探险的。带着攻略,带着相机,带着对异域风情的想象。可对当地人来说,我们不过是一个又一个会走的钱包,一块又一块会说话的肉。
我们看到的摩洛哥,和真正的摩洛哥之间,隔着一条很深的沟。沟里全是误解、恐惧和相互利用。
但那个给我纸巾的保安呢。那个说“你走错方向了”的男孩呢。那个在巷子里帮我解围的香料铺老板呢。
他们也是摩洛哥。
我离开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旅馆老板帮我叫了出租车,一个老旧的奔驰,后座有一股陈旧的烟味。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长袍,沉默地开车。
收音机里放着阿拉伯音乐,旋律很慢,像在哭。
开到半路,他突然用很轻的声音问,你是哪里人。我说,中国。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又说,中国很远。我说,嗯。然后他指了指后视镜上挂的一个小铜片,说,我女儿想去中国。
她现在在阿加迪尔上大学。我说,那很好。他笑了,说,她也想去远方。
那天早上的马拉喀什街道很空。路灯还亮着,天边有一点发白。我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棕榈树和白色房子,心里突然很静。
那种静不是放松,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之后出现的短暂空白。好像这几天所有的紧绷和愤怒都退潮了,只剩下沙子和贝壳。
到了机场,我下车。司机帮我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我多给了他二十迪拉姆。
他说,太多了。我说,不多。他收下,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懂,但我觉得大概是祝福。
我走进航站楼,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上车,开走了。
那一刻我在想,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回摩洛哥。也许不会。但这个地方已经刻进我的记忆里了,像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疼了,但摸上去还在。
如果有人问我,单身女生该不该去摩洛哥。我不会说别去。我只会说,你要准备好。
准备好被冒犯,被跟踪,被当成猎物。准备好不能放松地走在街上。准备好一个人面对所有那些眼睛。
如果你准备好了,那就去。那里确实有很美的建筑,很美的沙漠,很美的手工艺。但那些美的背后,是一种让你喘不过气的现实。
那个现实的名字叫性别。
在摩洛哥,性别不只是性别。它是规则,是地图,是牢笼,也是护身符。你是一个女人,这一点比你是哪国人、说哪国语言、有多少钱,都更重要。
你可以用头巾把自己裹起来,但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露西亚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她说,她从摩洛哥去了塞内加尔。那里的人也会搭讪,但感觉不一样。
她说,塞内加尔男人的搭讪更像玩笑,你笑一笑摇头,他们就算了。摩洛哥男人的搭讪不一样,里面有恨。
我问她,什么恨。她说,那种恨不是你拒绝他之后才有的。是本来就有的。
他们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就有那种东西。像在说,你欠我的。
我当时不太理解。现在写这些的时候,我好像理解了一点。在一个经济停滞、年轻人失业率极高、性别隔离深重的地方,一个自由行走的外国女人,可能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冒犯。
你拥有的自由,映照出他们的匮乏。你对他们的拒绝,触动了他们最深的挫败感。所以他们恨你,又想要你。
这两者不矛盾。
当然,不是所有人。但足够多。多到足以定义整个旅程的底色。
现在回想起来,我最清晰的画面不是那些著名的景点,而是那些微小的瞬间。那个在神学院递给我纸巾的保安。那个在巷子里帮我解围的香料铺老板。
那个清晨送我去机场的老司机。他们像从黑暗中浮出来的几个光点,很小,但真实。
也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不是去验证一个地方有多美或多坏,而是去看见那些复杂到无法归类的瞬间。那些人性的碎片,无法被攻略和地图覆盖。
我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旅行。还是会遇到搭讪,会害怕,会愤怒。但我也学会了,在那些光点出现的时候,认真地看,认真地记住。
因为那才是真正值得带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