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与“变形” | 陈嫣婧

旅游攻略 1 0

日本遍地都是火车,买一张JR PASS就可以很轻易地走进各种日剧和日影中。这次去九州,在福冈和隶属大分县的别府以及由布院之间来回穿梭,依然以乘坐JR为主。酒店里有一位年轻母亲带着看上去六七岁的儿子来九州旅行,据她介绍,买的是七日的通票,每天往返于福冈和他们想去的地方,几乎跑遍了九州北部。我想起第一次来日本时坐的是北海道东部的JR,从札幌,到网走,再到钏路,回程是从带广到札幌。那一年是冬天,一路看雪,觉得几乎到了世界尽头。

坐在火车上,很自然地会想起许多看过的日本电影,但很有意思,我几乎想不到近些年看的日本新电影,比如三宅唱的《旅途中的日子》。脑子里闪现的,无一例外是些老的,比如《高校教师》最后相爱的两人坐在火车上情死的场景,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日剧了。我真正了解到这个情节的美,是在高仓健人生的最后一部电影,2012年的《致亲爱的你》中。这是他和导演降旗康男第几次合作了?几乎难以数清,降旗康男拍了大半辈子电影,从1966年的《地狱的规则没有明天》开始,高仓健就已经是他的男主角了,只是与之配戏的人从三浦友和变成了三浦贵大,从三国连太郎变成了佐藤浩市。北野武在电影中客串一个边开着房车旅行边行窃的贼,他对高仓健说,旅行与流浪的区别在于是否有目的地,旅行,总会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还送了一本种田山头火的诗集给高仓健,种田山头火,大概是日本最著名的流浪诗人。

《高校教师》剧照

说回《高校教师》,因为两人都已经无家可归,故而在火车上一起死掉可能是最好的选择。火车是不断移动的空间,对它来说,到达终点反倒只是一种临时状态,在终极意义上,它没有目的地,而爱的终极形式,也是没有目的地。所谓永恒,是对时空限度的超越和摒弃,而火车,在一定程度上预演了这种“永恒”,死亡也是。《致亲爱的你》也关于死亡,不过总体来说,降旗康男的电影都不太追求观念上的深邃,不以思想性见长,这一点和山田洋次有些相似。但很奇怪,人在旅途时是很难想起那些沉重的电影的,可能是因为旅行的节奏本身不允许这类“沉重”吧。这部电影其实可以被归于公路电影和风光片,男主角身为狱警,遵照亡妻遗愿,携带其骨灰,从富山出发,一路开着亲手改装的房车,来到长崎海边的一个小港口。沿途当然会经过很多所谓的“名胜”,但日本人对一切风物的文艺化处理是如此高明,完全融入对故事的讲述之中,丝毫看不出“风光片”的刻意,只留下“在路上”的感觉。一路上,男主一直在纠结是否要把亡妻的骨灰就这么抛撒掉,他似乎因为妻子表现出来的决绝而心生不满:语焉不详的遗言,不留骨灰的“任性”要求。但日本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会有一种看似柔和的生硬,看似亲昵的疏离。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太认同这只是某一个民族的特性,而是倾向于认为,这就是某一类人一定会有的表达方式,或者,我自己就属于这类人。总之,男主在犹豫中体会到无常与永恒之间的羁绊,也体会到实在与意念之间的联系,最后,他将骨灰撒入大海。

《致亲爱的你》剧照

这是故事的主线,另有很多有意思的副线就不赘述了,总之,一部两小时不到的电影能有这样的容量,导演的叙事能力还是相当之强的。说到风物,我还想起了另一部电影,叫《时雨之记》,由吉永小百合主演,电影中多次拍到男女主人公同游山景的片段,也可作为风物拍摄绝佳的例子来说说。日本的山地和丘陵面积约占国土总面积的75%,本身又是岛国,山和海构成了其基本的自然面貌。《致亲爱的你》使用的是海的意象,《时雨之记》用的则是山的意象。日本的山大多不高,也不险峻,九州的山上常有温泉,比如别府的温泉。去到别府第二天,爬了当地的鹤见岳,这座山本身就是火山,拥有上千处温泉泉眼,爬山的时候,《时雨之记》里出现的山林美景,特别是红枫与枯叶所形成的色彩对比常常在我脑海里浮现。只可惜现在是夏天,看不到红叶,过眼处还是一片绿油油的。不过每每路过建在山上的日式民居,便会想起当建筑设计师的男主想要在山上建一座庵,模仿日本歌僧西行,与女主一同隐居的梦想,可惜这个梦想并没有实现,男主就离开了人世。就像很多爱情悲剧那样,电影在情节设定上无甚新鲜之处,真正抓住我的点,是当爱人去世后,吉永小百合选择了登山来表达对已逝之人的怀念。电影在一片山樱的空镜中结束——日本人习惯用对风物的表现来替代对情感的直接表达,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夏目漱石用“月色真美”来替代“我爱你”。

《时雨之记》剧照

在回程的飞机上,看了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是什么》,这是他的一本理论随笔集。三岛是个很实诚的人,他会把自己怎么写小说的,要做到什么事,都清清楚楚地写出来,并不追求保持神秘感。比如当谈到要如何将一度抽象化的主题尽量放到精细的具体事件中浸渍时,他说:“小说因为其虚构性(自然主义小说完全是凭空虚构的),必须对实际生活中的人本身感到麻木了的环境加以精细描写,以帮助读者通过环境描写而对故事人物产生情感移入。”我的理解是,这是一个类似于“陌生化”的过程,把已经使人麻木了的实际生活用另一种方式加以重现,从而让读者把它当成一个陌生的、全新的“景观”。三岛还说:“我对于风物较之于人物更容易受到情感触动。这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似乎有点麻烦。我想,这或许是因为,人物映入我眼中的只是被抽象化了的要素,我往往只会被其各种问题所吸引,而风物虽默然无声,却仿佛人的肉体一样,顽强地拒绝被抽象化。”想来确实如此,在小说中,人往往是符号般的存在,而风物则被“人”化了,是“人”一样的存在,这就是艺术的“变形”。

在日本,几乎处处可以看到这种“变形”,换个熟悉的词,就是“设计感”。当这种“设计感”做到了极致,就成了“仪式”,成了高度抽象的、精神性的存在。其实旅行,也是一个精神性的事件,虽然常以物质化的形式被人看见。在这个意义上,“变形”可能是所有精神活动共同的基础,它创造了另外一个世界,一种可能性,并且也在一个适当的时机,把人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