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一圈回来才敢吐真言:就凭我们这小城的底子,全国人文旅游天花板,一点不吹,谁不服来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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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出差回来那天,我在高铁上把标题打好了:“就凭我们这小城的底子,全国人文旅游天花板,一点不吹,谁不服来辩?”光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我没发。

因为我在和安市看到一块青石板,缝里长着野草,一个老头蹲着拔草,旁边游客举着自拍杆。

我当时想,这要是在我们溪塘,早被保洁扫了。

我们那儿的石板缝,干净得能当镜子。

我以为这是管理好。

后来我有点不确定。

回溪塘是上个月的事。

我带着老周去的。

老周是启明文化的项目负责人,北方人,第一次来。

我提前三天就开始整理路线,像给相亲对象写自我介绍。

石皮巷、古码头、陈家祠堂、河边那棵歪脖子槐树。

我在心里排了序,先看什么,后看什么,哪里拐弯,哪里停下来闻桂花。

我甚至连介绍词都背了:溪塘建镇于明末,石皮巷是南方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古巷之一,青石板底下有宋代排水沟。

老周听了一半,说,哦,然后低头看手机。

那天下午三点,太阳从巷口斜进来,照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油。

石缝里没有草,连苔藓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木门刷了桐油,亮得能反光。

空气里有油炸萝卜糕的味道,混着河水淡淡的腥。

我指着一面墙说,这是原来的当铺,墙砖都是老砖。

老周点点头,拿手机拍了一张。

我凑过去看,他拍的是墙角一只猫。

猫蹲在“禁止吸烟”的牌子下面,眼睛半闭。

老周说,你们这儿猫挺肥。

我说,游客喂的。

他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晚上在河边吃饭。

隔壁桌两个年轻人,背着相机,说话声音不大,但风一吹就飘过来。

一个说,太商业化了,跟南坪那条街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说,就是,没人住,全是店。

我夹着一块豆腐,筷子停在半空。

我想转头说,你们懂什么。

但我没说。

老周在讲他们公司明年的预算,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耳朵却一直挂在那桌。

他们吃完走了,桌上剩半盘炒螺蛳,壳堆得像个小坟包。

那天夜里,我舅给我打电话。

他说,石皮巷要统一改造,他家那间铺子要腾退。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站在酒店窗边,外面是溪塘河,灯影碎在水面上。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补偿款多少,不是以后怎么办,是我七岁那年在石皮巷摔过一跤。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疤现在还在。

那个疤是椭圆形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像一小块没化开的猪油。

我小时候老抠它。

这个念头很怪。

我舅还在电话里说,你认识人多,帮我问问。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河对岸有人在唱戏,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底浮上来。

第二天我陪老周去看古码头。

码头修过了,石阶平整,栏杆是新打的,刷了黑漆。

老周站在那儿,突然说,你们这儿的水,怎么不流。

我说,这是内河,流速慢。

他说,不是,我是说,太静了。

我看了看河面。

确实静。

没有船,没有鸭子,没有洗衣服的人。

河面上漂着一片桂花叶,从桥洞底下慢慢转出来,又慢慢转进去。

我想起我小时候,这条河上有运沙的船,船尾拖着柴油机的黑烟。

我妈在河边洗被单,用棒槌敲,声音闷闷的,传得很远。

现在河边装了护栏,挂了“水深危险”的牌子。

牌子是新的,不锈钢,反着光。

老周走的时候说,你们这儿挺好看。

我说,那当然。

他顿了一下,说,就是太干净了。

我笑了笑。

他进站了,我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他给我的一袋特产。

袋子很沉,勒得手指发红。

我低头看,是两盒糕点,包装上印着和安市的古塔。

我忽然觉得,那塔好像在哪儿见过。

后来想起来,石皮巷尽头那面墙上,画着一幅画,画的就是和安市的塔。

画是去年刷的,为了遮住墙上的裂缝。

出差那趟,我先去了和安市。

和安市有一条古街,叫柳叶巷。

巷子比石皮巷窄,石板缝里全是草,有的草长得比脚踝还高。

巷口有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菜。

菜是空心菜,叶子黄的摘下来,扔在脚边。

游客从她面前过,举着手机拍。

老太太头也不抬,说,拍什么拍,没见过老太婆。

游客笑,说,奶奶,您这菜卖不卖。

老太太说,不卖,我自己吃的。

游客还是拍。

老太太把一根空心菜梗扔过来,没打中,落在青石板上。

游客笑着跑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老太太择完菜,端着盆站起来,走进门里。

门是旧木门,门槛被磨出一个凹槽。

她进去之后,门没关,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声,然后是一股蒜味。

我站在巷子里,闻着蒜味,忽然想起石皮巷。

石皮巷没有这样的老太太。

石皮巷的店铺里,穿统一制服的小姑娘在卖芡实糕,戴着口罩,露出两只眼睛。

她们不会扔菜梗。

她们会说,欢迎品尝,免费试吃。

我沿着柳叶巷走。

有一家剃头铺,门开着,一个老头在给另一个老头理发。

推子嗡嗡响,头发渣落在地上,和石板缝里的草混在一起。

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面有锈斑。

我站在门口,老头从镜子里看我,说,剃头啊。

我说,不剃,看看。

他说,看吧,五块。

我说,现在还有五块?

他说,一直五块。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长。

但我没坐下。

我继续走。

走到巷尾,有个卖糖水的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推着三轮车,车上放两个保温桶。

一桶绿豆汤,一桶银耳。

我买了一碗绿豆汤,站在路边喝。

汤是凉的,甜度刚好,豆子煮开了花。

我问她,你在这儿卖多久了。

她说,二十多年。

我说,那你这摊子算老字号了。

她笑,说,老什么,就是混口饭吃。

我说,游客多吗。

她说,多,但都是看看,不买。

买的是旁边那家奶茶。

我看了看旁边,果然有一家奶茶店,排队排到巷口。

杯子印着“我在柳叶巷很想你”。

我把碗还给她。

她说,放着吧。

我把碗放在三轮车边上,碗底有一层绿豆沙。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正在用抹布擦保温桶,动作很慢。

阳光从屋檐上斜下来,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有老年斑。

我忽然想,如果石皮巷也有这样一个摊子,会怎么样。

然后我想到,石皮巷没有。

石皮巷的铺子,租金已经涨到一平米三百。

我舅说,他原来那间,一个月要交八千。

他卖豆腐脑,一碗四块。

我算了一下,要卖两千碗才够交租。

他卖不了两千碗。

所以他准备不干了。

从和安市回来,我又去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北边的临水,一个是西边的南坪。

临水有个古镇,修得整整齐齐,全是石板路,两边店铺卖一样的丝巾和木锤酥。

我走了一圈,买了瓶水。

卖水的老头说,这儿以前是粮站。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也是,就是没人来。

他指了指后面,粮站的房子还在,墙上刷着“严禁烟火”,字迹褪成粉红色。

门锁着,锁是新的。

南坪的古镇更热闹,晚上有灯光秀,河两边装满了灯带,水被照成绿色。

游客坐在船上,船娘唱歌,唱的是“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我站在桥上,看着船从桥洞底下过去,船娘的歌声被扩音器放大,震得桥栏杆发颤。

我旁边一个小孩问他妈,这水怎么是绿的。

他妈说,灯光打的。

小孩说,像菠菜汤。

他妈说,别瞎说。

这些地方都好看。

都干净。

都有“人文”。

但我走在里面,总觉得脚下轻。

石板是新的,木头是新的,连墙上的青苔都像是刷上去的。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

我舅回了一句:跟我们那儿差不多。

我没回。

回溪塘那天,下着小雨。

我打车去石皮巷。

巷口立了一块新牌子,黑底金字,写着“石皮巷历史文化街区”。

牌子旁边有个保安亭,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小伙子,低头看手机。

我走进去。

石板果然干净,干净得发亮。

雨落在上面,像落在玻璃上。

两边店铺开着,卖的东西跟南坪、临水、和安一模一样。

芡实糕、木锤酥、丝巾、冰箱贴。

我走到我舅那间铺子前,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白纸,写着“内部整修”。

我趴在门缝里看,里面空了,只有那张旧案板还在,靠在墙角,案板裂了一道缝。

我舅以前在上面切豆腐,刀痕一道一道,像树轮。

我站在门口,雨落在伞上,声音很密。

我想起小时候,我舅的铺子冬天生煤炉,炉子边上烤着橘子皮,味道苦苦的。

我坐在门槛上吃豆腐脑,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瓷。

我舅说,慢点吃,烫。

现在门槛还在,被磨得凹下去。

我踩上去,脚底一滑,差点摔了。

我扶住门框,门框上的桐油味还没散。

我忽然想,这门槛以后还会有人踩吗。

还是说,以后只有游客踩,穿着鞋套,踩完了还要消毒。

那天晚上,初中同学聚会。

阿良来了。

他在溪塘做导游,旺季带团,淡季跑外卖。

他喝了两杯,脸有点红,说,你们在外面别吹了。

我说,吹什么。

他说,什么人文天花板,你出去看看,人家那才叫人文。

我说,我们也有啊。

他说,有是有,但人呢。

我愣了一下。

他说,石皮巷以前住多少人,现在住多少人。

我说,那不是腾退了吗。

他说,腾退,腾到哪儿去了。

回迁房在城东,没电梯,老人爬不动。

他夹了一块肉,嚼了半天,说,我上个月带一个团,有个老太太问我,你们这儿的人呢。

我说,都在店里。

老太太说,店里的是卖东西的,不是人。

阿良把酒杯放下,说,我当时没话说。

小陈也来了。

他在文旅局,负责石皮巷的改造。

他说,你们不懂,这是保护。

不腾退,老房子没法修,消防过不了,电线老化,塌了怎么办。

我说,那原住民呢。

他说,原住民也可以参与嘛,可以当讲解员,可以开民宿。

我说,我舅那间铺子,租金涨了。

他说,市场行为。

我看着他。

他以前是我们班最老实的,考试从不作弊。

现在他说话很快,像背稿子。

他说,溪塘底子好,要是早二十年开发,早起来了。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也不晚。

他举起杯,说,来,为溪塘干杯。

我举了杯,没喝。

阿良后来跟我说,他带团的时候,最怕游客问,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答。

因为石皮巷的店,卖的都是游客吃的。

本地人吃的东西,在城东菜市场。

早上六点,菜市场门口有家面馆,卖大肠面,十块一碗。

老板姓吴,手上有烫伤的疤。

他下面的时候,抓一把碱水面扔进锅里,水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

他老婆在旁边切大肠,切得飞快。

阿良说,他每次带团,都想带游客去那儿。

但公司不让。

公司说,线路里没有。

阿良说,其实不是线路里没有,是那条路太破,大巴开不进去。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那家面馆。

我坐在长条凳上,脚够不着地。

吴老板给我多抓了一把面,说,小孩多吃点。

我妈说,不要多,吃不完。

他说,吃得完。

面端上来,汤是红的,大肠切得厚,咬下去有油。

我吃得满头汗。

现在那家面馆还在。

我上个月去过一次。

吴老板头发白了,手背上的疤还在。

他认得我,说,你很久没来了。

我说,嗯,出差。

他说,出差好,长见识。

我说,没什么见识。

他说,那也比我们强,我们天天在这儿。

他给我多抓了一把面。

我吃完了。

汤没喝完。

那天晚上从聚会出来,我沿着溪塘河走。

河边的灯亮着,照在护栏上,护栏上刻着“溪塘十景”。

我一个个看过去,都是新刻的。

字是电脑体,齐整。

走到石皮巷口,我停了一下。

巷子里还有灯,店铺关了,灯没关。

光从木门缝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像牢房。

我站了一会儿,有个保安走过来,问我,干什么的。

我说,住这儿的。

他说,住这儿的都搬走了。

我说,我舅以前住这儿。

他说,哦,那你看看可以,别待太久。

我说,好。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听见巷子深处有水滴声,滴答,滴答。

不知道是空调水还是雨水。

我想进去看看,但脚没动。

我后来把那个标题删了。

草稿箱里还有几行字,写着“石皮巷的砖是明代的,河边的槐树是清代的,陈家祠堂的戏台是光绪年间的”。

我把这些也删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天在石皮巷拍的照片。

有一张是拐角,一个老太太在晒萝卜干。

萝卜干切得细,铺在竹筛上,颜色黄白。

她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禁止摆摊”。

老太太没看牌子,她低着头,把萝卜干一根根翻面。

我站在远处拍的,她没发现。

我把这张照片放大,看见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泥。

竹筛底下是一只猫,趴着睡觉。

我再放大,看见猫的耳朵上有一个缺口。

我没发朋友圈。

我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叫“溪塘”的相册。

那个相册里还有别的照片,古码头、陈家祠堂、河边槐树。

都是以前拍的。

现在看,那些照片都像明信片。

好看,但摸不着。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石皮巷。

这次没带人,没拍照。

我走到我舅那间铺子前,门开了。

里面在装修,两个工人在刷墙。

墙刷得雪白,原来的木梁被漆成黑色。

我站在门口,一个工人说,让一让。

我退了一步。

我舅的旧案板不见了。

我问他,那块案板呢。

他说,扔了。

我说,扔哪儿了。

他说,垃圾站。

我去了垃圾站。

垃圾站就在巷尾,铁皮围栏,里面堆着碎砖、木板、塑料袋。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可能已经被运走了。

我站在那儿,闻着垃圾的酸味,忽然想起我舅切豆腐的声音。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稳。

我往回走。

巷口那个保安还在,还是那个小伙子。

他看见我,说,又来了。

我说,嗯。

他说,你舅那间铺子,听说要开奶茶店。

我说,哦。

他说,租金高。

我说,嗯。

他说,你喝奶茶吗。

我说,不喝。

他说,我也不喝。

然后他低头看手机。

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牌子上“石皮巷历史文化街区”几个字,在太阳底下发亮。

我出差回来之后,有人问我,溪塘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们说,听说你们那儿是人文旅游天花板。

我笑了一下。

我说,你去了就知道。

他们问,值得去吗。

我说,值得。

但我说完,心里有点空。

我想起和安市柳叶巷那个老太太,她扔菜梗的样子。

我想起南坪那个小孩,他说水像菠菜汤。

我想起阿良说,游客问他人呢。

我想起我舅的案板,被扔在垃圾站,不知道运去了哪里。

我以前觉得,一个地方有人文,是因为有老房子、老巷子、老戏台。

现在我不觉得了。

我只是想起石皮巷拐角那棵桂花树,去年被移走了,坑里积着雨水,漂着烟头。

那棵桂花树是我小学时候种的,当时叫“植树节活动”。

树长得慢,十几年才开花。

花是金桂,很香。

移走那天,我不在溪塘。

我舅打电话说,树挖走了,根太大,挖断了好几根。

他说,不知道能不能活。

我说,应该能吧。

他说,难说。

后来那个坑被填平了,铺了石板。

现在那里摆着一个花箱,里面种着塑料花。

红色的,一年四季不谢。

我后来才懂,有些东西,你以为是底子,其实只是还没被换掉。

但我说不太清楚。

我不太敢说“以后”。

以前我觉得溪塘会一直这样,石板路、老木门、河边的风。

现在我不敢说。

我只是每次回去,都去城东菜市场吃一碗大肠面。

吴老板还是多抓一把面。

我吃完了,汤还是没喝完。

我走出菜市场,看见路边有人卖桂花。

一小把,用红绳扎着,五块钱。

我买了一扎。

拿在手里,香味很淡。

我走到石皮巷口,没进去。

我把桂花放在那个花箱边上。

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了。

高铁上那个标题,我到现在也没想好怎么改。

可能不用改。

因为谁不服来辩,我也不知道辩什么。

我只是有点怕。

怕下次回去,石皮巷的牌子又换了,换成“溪塘古城”。

怕我舅的案板,被做成文创产品,放在玻璃柜里,标价二百八。

怕那个保安小伙子,哪天也不干了,回老家。

怕我自己,慢慢就不回去了。

车窗外,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烟很直,升到半空才散。

旁边小孩问他妈,这里为什么叫石皮巷。

他妈说,不知道,可能石头多吧。

我想说,不是,是因为巷子窄,以前只容一人侧身,像石皮。

但我没说。

我戴上耳机。

耳机里没放歌,只是降噪。

车厢很静。

我闭上眼睛,闻到一股桂花味。

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可能是刚才那扎桂花,留在我手上的。

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