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在台北开了二十年的出租车,最远只到过桃园机场。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去大陆,更没想过一去就是三个月。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老婆林秀枝的姐姐早年嫁到了厦门,几十年没怎么联系,去年突然打电话来,说姐夫走了,留了一套房子给秀枝。秀枝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然后说:“我想去看看。”陈建国说:“去啊。”秀枝说:“你跟我一起去。”陈建国想了想,把出租车卖了,又跟车行请了长假,两个人拎着两个行李箱,从松山机场飞了厦门。
那是春天的事。厦门的春天比台北干爽,风里带着海蛎煎和沙茶面的味道。秀枝的姐姐叫林秀兰,比秀枝大八岁,头发全白了,说话带着闽南腔。姐妹俩几十年没见,见了面却也没怎么哭,只是拉着手坐了很久,说些有的没的。陈建国在旁边喝茶,听她们聊小时候的事,谁偷了谁的糖,谁把谁的裙子剪了个洞。
姐夫留下的房子在思明区,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秀兰姐说你们先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秀枝说那怎么好意思。秀兰姐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建国在旁边点头,说对对对。
住了一个星期,秀枝说想去看看爸的老家。她们的父亲是福建南安人,年轻时候去的台湾,后来再也没回来过。秀枝说爸临走前一直念叨着老家的一棵榕树,说那棵树底下埋着他小时候的弹弓。秀兰姐说那榕树还在,前几年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她认出来了。
于是三个人坐动车去了南安。南安是个小城,火车站不大,出站的时候陈建国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写着“中国高铁,连接每一座城”。他多看了两眼,觉得那个“中国”两个字写得很有力气。
他们找到了那棵榕树。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半条街。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着看热闹的。秀枝站在树前,仰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旁边的泥土。
“爸说的就是这。”她说。
陈建国蹲在她旁边。他看见树根底下有个小小的洞,洞口被磨得光滑,大概是小孩经常来掏。他想起秀枝说过,她爸小时候在这棵树底下玩弹弓,打鸟,打树上的果子。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秀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弹珠,是她在台北夜市买的。她把弹珠塞进那个洞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她说。
秀兰姐在旁边抹眼泪。陈建国站起来,看了看那棵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打算回去给儿子看。
从南安回来,秀枝说想去北京。秀兰姐说我走不动了,你们自己去。于是陈建国和秀枝两个人报了旅行团,从厦门飞北京。那是陈建国第一次坐大陆的飞机,登机的时候他有些紧张,秀枝笑他没见过世面。
北京很大。大到陈建国站在天安门广场上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导游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王,说话很快,举着一面小旗子带他们到处跑。故宫、长城、颐和园、天坛,三天跑了十几个景点。秀枝走不动了,在颐和园的长廊里坐着不肯起来。陈建国给她买了根冰棍,她吃了两口,说北京的冰棍比台北的甜。
旅行团里有个老头,七十多岁,是一个人来的。他说他年轻时在台湾当过兵,后来退伍了回大陆,一直想再来看看。他说话带着山东口音,秀枝听不太懂,陈建国倒是能聊几句。老头问他台湾现在怎么样,陈建国说还行,就是经济不太好。老头点点头,说哪都一样,日子不好过。
从北京回来,秀枝说想去上海。秀兰姐说你们干脆把大陆转一圈算了。秀枝说正有此意。于是他们又报了团,从上海到苏州、杭州、南京,一路走下来,秀枝的脚磨出了泡。陈建国每天晚上给她挑泡,一边挑一边说:“你这是何苦。”秀枝咬着牙说:“我爸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
在南京的时候,他们去了中山陵。台阶很长,秀枝爬了一半就喘不上气了。陈建国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顶上,秀枝站在孙中山的雕像前,看了很久。
“我爸说,孙中山是好人。”她说。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雕像。他想起小时候在台湾上学,课本上也有孙中山,但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台阶下面密密麻麻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大陆人也有台湾人,都仰着头往上看。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是用课本能说清的。
从南京坐高铁去武汉。秀枝在车上睡着了,头靠在陈建国肩膀上。陈建国没睡,他看着窗外的风景。高铁很快,快得看不清外面的树和房子。他想起台北到高雄的火车,要四个多小时,摇摇晃晃的。这个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榕树的照片。树很大,树下的人很小。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在武汉,他们去了黄鹤楼。秀枝站在楼上,看着长江,说:“比淡水河宽多了。”陈建国站在她旁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他想,这条江,流了几千年了,看过多少人,多少事。他们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不过是江面上的一朵浪花。
从武汉坐船去重庆。船在长江上走了三天。秀枝晕船,躺在舱里吐。陈建国跑前跑后地照顾她,给她买橘子,买晕船药。船上的服务员是个四川妹子,说话带着辣味,教陈建国怎么按穴道止吐。陈建国学了半天,按得秀枝直叫。
船过三峡的时候,秀枝好些了,站在甲板上看。两岸的山很高,很陡,船在峡谷里穿行,像是一条鱼。秀枝说:“爸要是看到这个,肯定高兴。”陈建国说:“他看到了。”秀枝转头看他,眼睛红了。
到重庆那天,秀枝在朝天门码头站了很久。她看着那些台阶,那些挑着担子往上爬的人,那些停在路边的棒棒军。她说:“建国,我想我爸了。”
陈建国搂着她的肩膀。
“我也想。”
重庆的山很多,路很绕。他们去了洪崖洞,看了夜景,吃了火锅。秀枝被辣得眼泪直流,陈建国笑得直不起腰。在磁器口,秀枝买了一堆麻花,说要带回去给秀兰姐。陈建国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她后面,像个小跟班。
从重庆坐高铁去成都。秀枝说想去看看熊猫。陈建国说都这把年纪了还看什么熊猫。秀枝说就是因为这把年纪了才要看。于是他们去了熊猫基地,秀枝站在围栏外,看着那些圆滚滚的家伙啃竹子,笑得像个孩子。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秀枝也是这样笑的。后来日子久了,笑得少了。台北的生活很累,他开出租车,她在工厂做工,每天早出晚归,钱总是不够用。他们很少出去玩,很少像这样慢慢走慢慢看。
他忽然觉得,这趟大陆之行,好像不只是替秀枝的爸走。也是替他们自己走。
在成都的最后一晚,他们坐在酒店旁边的茶馆里喝盖碗茶。旁边有几个本地人在打麻将,声音很大。秀枝看着那些人,说:“你说他们过得开心吗?”
陈建国想了想。
“应该开心吧。”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茶喝,有麻将打,有朋友在旁边吵。”
秀枝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跟你爸学的。”
秀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茶。陈建国看着她的头顶,有几根白头发冒出来了。他伸手给她拨了拨。
“回去染染。”
秀枝拍开他的手。
“染什么染。都这把年纪了。”
“那把年纪也得见人。”
秀枝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第二天,他们从成都飞回厦门。秀兰姐来机场接他们,看见秀枝瘦了一圈,心疼得直念叨。秀枝把麻花塞给她,说:“姐,我给你带的。”秀兰姐接过来,眼眶红了。
在厦门又住了半个月。秀枝每天跟秀兰姐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陈建国没事干,就去附近的公园溜达。公园里有很多老人在打太极、下棋、唱戏。他找了个石凳坐下,看一个老头拉二胡。老头拉的是《二泉映月》,陈建国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拉完了,老头跟他搭话。问他哪里来的。他说台湾。老头说哦,台湾来的。然后问他台湾怎么样。他说还行。老头说,台湾我去过,阿里山挺好看。陈建国说你去过?老头说去过,好几年前了,跟旅行团去的。陈建国问怎么样。老头想了想,说,跟大陆差不多,但东西贵一点。
陈建国笑了。
“是贵一点。”
老头也笑了。
“哪都一样。过日子嘛。”
陈建国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跟秀枝说:“我想回台北了。”
秀枝正在收拾行李,停下手。
“玩够了?”
“不是玩够了。是想家了。”
秀枝看着他。
“哪个家?”
陈建国想了想。
“台北的家。还有这里。”
秀枝把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那回去。”
第二天他们跟秀兰姐告别。秀兰姐送到楼下,拉着秀枝的手,说了很久的话。陈建国站在旁边,拎着两个箱子。最后秀兰姐说:“明年再来。”秀枝说:“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建国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厦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三个月,他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吃了很多东西。但他最记得的,还是那些树,那些江,那些山,那些坐在路边喝茶的老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榕树的照片。树还是那棵树,树下的人还是那些人。但他觉得自己变了。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
回到台北那天,儿子来机场接他们。儿子叫陈明,三十出头,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他看见陈建国,愣了一下。
“爸,你黑了。”
陈建国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
陈明接过箱子,往停车场走。秀枝跟在后面,问东问西。陈明说家里都好,狗也好,花也好,就是没人做饭,他吃了三个月的泡面。秀枝骂他,说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陈明说忙。
回到家,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八十平米,三室一厅,贷款还没还完。客厅的灯有点暗,他想起走之前说要换,一直没换。茶几上放着一叠账单,秀枝走过去翻了翻,说水电费涨了。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台北的夜景还是那样,楼挤楼,灯挨灯。远处的新光三越亮着,像一根柱子。他想起重庆的夜景,比这个大多了,亮多了。但他觉得台北的也挺好看。
秀枝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看看。”
秀枝站在他旁边,也往楼下看。
“明天去换个大灯。”她说,“太暗了。”
“行。”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巷口有个面摊,老板正在收摊。几个夜归的年轻人坐在摊前吃面,有说有笑的。陈建国想起在成都的那个茶馆,那些打麻将的人,也是这么热闹。
他转过头,看着秀枝。她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给秀兰姐发消息报平安。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很柔和,皱纹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起三个月前,他们拎着两个箱子去机场,那时候秀枝的脸上全是期待和紧张。现在她脸上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让她看起来更踏实了。
“秀枝。”
“嗯。”
“明年还去吗?”
秀枝抬起头,想了想。
“去。秀兰姐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我把出租车再买回来。”
秀枝看着他。
“你还有钱?”
“存了点。够。”
秀枝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陈建国站在旁边,喝着茶。楼下的面摊收了,巷子安静下来。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拖得长长的。
他想起在大陆的三个月,走了那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觉得新鲜,都觉得大。但回到这个巷子,回到这个八十平米的房子,他觉得安心。
不是大陆不好。大陆很好,好得让他开了眼。但他还是想回这个家。这个贷款还没还完的家,这个灯有点暗的家,这个有秀枝的家。
他喝完茶,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转身往屋里走。
“睡了。”
秀枝跟在他后面。
“明天记得换灯。”
“知道了。”
灯关了。阳台上的两盆兰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的台北还在亮着,像一座不眠的城。但陈建国已经不看它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秀枝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他走过了大半个中国。但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这个小小的家,这条窄窄的巷子。他想起那个山东老头说的话:哪都一样,过日子嘛。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窗外,台北的夜,和厦门的夜,和北京的夜,和成都的夜,其实没什么不同。都是千家万户的灯,都是平凡人的日子。
明天还要换灯呢。
陈建国换灯那天,陈明正好休息。他搬了梯子来,站在底下扶着。陈建国爬上去拆旧灯罩,灰尘落了一脸。秀枝在旁边递抹布,嫌他笨手笨脚。
“往左拧,往左。”
“我知道,别催。”
灯罩卸下来,里面全是死掉的小虫和灰絮。陈明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陈建国把新灯管装上,拧紧,跳下梯子去按开关。白光一下子铺满了客厅,亮得有些刺眼。秀枝眯了眯眼,说太亮了,换一个。陈建国说亮才好,省得你看手机费眼睛。秀枝白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陈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拌嘴。他忽然说:“爸,你这次去大陆,感觉怎么样?”
陈建国把旧灯管装进塑料袋,坐在陈明旁边。
“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陈建国想了想。
“大是真大。人多,楼高,路宽。跟我们这边不一样。”
陈明在科技公司上班,平时也看新闻,对大陆的事知道一些。他问:“你觉得他们过得比我们好还是差?”
陈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南安那棵榕树底下的老人,想起成都茶馆里打麻将的人,想起重庆朝天门码头挑担子的棒棒军。那些人脸上有笑,也有愁。跟台北巷口面摊的老板一样,跟开出租车的自己一样。
“不好比。”他说,“各有各的过法。”
陈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秀枝身边时问:“妈,你们明年真还去?”
“去。看你大姨。”
“那我也去。”
秀枝愣了一下。
“你请得了假?”
“年假攒着没用。去看看。”
秀枝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明回公司上班后,陈建国把出租车买了回来。还是原来那辆,车行老板给他留着,说知道他会回来。陈建国把车里里外外洗了一遍,换了座套,挂上新的平安符。第一天出车,他沿着台北的街道慢慢开,从大直到内湖,从公馆到淡水。路还是那些路,红绿灯还是那些红绿灯,但他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中午他在路边吃面,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西装革履的,一边吃面一边看手机。年轻人接了个电话,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大陆口音。陈建国多听了几句,年轻人说他在台北做交换生,下个月要回上海。挂了电话,年轻人抬头看见陈建国在看他,笑了一下。
“老板,你是开出租的?”
“嗯。”
“台北好地方。”
“还行。你是上海来的?”
年轻人点头。
“来半年了。快回去了。”
“上海怎么样?”
年轻人想了想。
“跟台北差不多。都是大城市,都堵车,都房价高。”
陈建国笑了。
“那你还来?”
“来看看嘛。不看怎么知道一样不一样。”
年轻人吃完面走了。陈建国坐在面摊前,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在南京中山陵碰到的那个老头,也是一个人来的。老头说他在台湾当过兵,后来回大陆了。陈建国问他台湾好还是大陆好。老头说都好。陈建国说只能选一个呢。老头想了很久,说选不出来。
陈建国当时觉得老头在敷衍他。现在他觉得,老头说的是实话。
晚上回家,秀枝在厨房做饭。陈建国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盘子里,换了拖鞋。秀枝探头出来。
“今天跑了多少?”
“一千二。”
“不错。”
陈建国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秀枝在炒青菜,锅铲翻得利索。她最近精神好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大概是大陆那趟走下来,心里的结松了一些。
“秀枝。”
“嗯。”
“你说你爸当年为什么去台湾?”
秀枝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是跟着部队走的。那时候他十七岁,在街上卖甘蔗。部队经过,有人拉他,他就跟着走了。”
“他没想过回来?”
“想过。后来结了婚,有了我们,就回不来了。”秀枝把青菜盛出来,“他走的时候,家里还有妈和弟弟。后来他妈没了,弟弟也没了。他就再也没提过回去。”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替他回去了。”
秀枝端着盘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嗯。替他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陈建国说陈明也要去大陆。秀枝说知道,他跟我说了。陈建国说那明年我们三个一起去。秀枝说好。两个人埋头吃饭,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新闻里在说两岸的事,陈建国听了几句,换了台。
他不想听那些。他想听秀枝说菜市场的菜价,想听陈明说公司的破事,想听楼下面摊老板的吆喝声。那些才是他的日子。
八月,陈明公司放高温假,说要带他们去花莲玩。秀枝说不去,太热了。陈明说去嘛,我订了民宿。秀枝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说去吧,我开车。
他们沿苏花公路往南走。太平洋在右边,山在左边。陈建国开得很慢,让秀枝看风景。秀枝趴在车窗上,看着海,说比长江好看。陈建国说长江是江,这是海,不一样。秀枝说我知道不一样,我就是说说。
陈明坐在后座,用手机拍视频。他说要发到公司的群里,让同事羡慕。秀枝说你别拍了,好好看。陈明说拍下来慢慢看。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觉得他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想留下来。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只能记在心里。
到了花莲,他们在七星潭待了一下午。秀枝坐在石头上捡石头,陈明在海边踩水,陈建国在树荫下打盹。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他梦见自己在大陆,站在那棵榕树底下,树上有鸟叫。他想掏弹弓,但摸不到口袋。然后他醒了,看见秀枝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几颗石头。
“醒了?”
“嗯。几点了?”
“四点多。陈明说晚上去夜市。”
陈建国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秀枝把石头递给他看,有白的,有灰的,有带花纹的。陈建国挑了一颗扁扁的,说这个可以打水漂。秀枝说那你打一个。陈建国站起来,走到海边,把那颗石头扔出去。石头在浪尖上跳了三下,沉了。
秀枝拍手。
“三下。不错。”
陈建国拍拍手上的沙。
“年轻时候能打七下。”
“吹牛。”
陈建国笑了笑,没争。他站在海边,看着太平洋。海的那边,是大陆。他刚从那里回来,走了三个月,看了很多东西。但现在站在这边看,又觉得那边很远。
晚上在夜市,陈明吃了三碗面线,秀枝吃了一盘蚵仔煎,陈建国吃了两根香肠。吃饱了,三个人慢慢往民宿走。花莲的夜很静,街上没什么人。陈明走在前面,戴着耳机听歌。秀枝挽着陈建国的胳膊,慢慢地走。
“建国。”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还能去多少地方?”
陈建国想了想。
“想去哪就去哪。”
“我是说,我们还能走多久。”
陈建国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走到走不动为止。”
秀枝没有接话,但胳膊挽得更紧了。
回到台北,日子又恢复了原样。陈建国每天出车,秀枝去菜市场,陈明上班。偶尔周末三个人一起吃顿饭,说的都是些平常事。但陈建国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他能感觉到。
有一天下午,他在台北车站排队等客。一个老太太上了车,说去淡水。陈建国开了四十分钟,老太太一直在看窗外。到了淡水,老太太说去老街。陈建国把车停在老街口,老太太付了钱,下车前问他:“师傅,你是本地人?”
“是啊。”
“淡水有什么好看的?”
陈建国想了想。
“看海。看夕阳。看人来人往。”
老太太笑了。
“那就去看看。”
她下车走了。陈建国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老街人很多,游客举着手机到处拍。他想起在大陆的时候,那些景点也是这样,到处都是人。人看人,人挤人。但人们还是要去,要去看看别处的生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大陆之行,不是去看风景的。是去看人的。看那些跟他一样的人,在不一样的地方,过着差不多的日子。
他发动车子,掉头回台北。路上接到秀枝的电话,说晚上吃火锅。陈建国说好。挂了电话,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十月的台北,风里带着秋天的味道。他想,明年去大陆,得带陈明去看看那棵榕树。那棵树底下,有秀枝他爸的弹弓,有秀枝的玻璃弹珠,也应该有陈明的东西。
放什么呢?他还没想好。但总会有的。
日子一天天过。陈建国的出租车在台北的街巷里穿行,载着各种各样的人。有赶飞机的商人,有去医院的老太太,有放学的高中生。每个人上车都说一个目的地,然后沉默或者聊天。陈建国听着他们说话,有时候插一句,有时候不插。
他想起自己在大陆坐过的那些车。厦门的出租车,北京的大巴,重庆的轻轨,成都的地铁。那些车上的司机和乘客,跟台北的没什么不同。都急急忙忙的,都在赶路,都想过好日子。
有一天晚上,他收车回家。秀枝已经睡了,客厅的灯留着。桌上放着给他留的饭菜,用罩子盖着。他坐下来吃饭,看见旁边放着一封信。是秀兰姐寄来的,说老房子要拆迁了,让他们有空回去看看,把东西收拾收拾。
陈建国端着碗,看了两遍信。然后他走到卧室,秀枝睡得正香。他轻轻推了推她。
“秀枝。”
“嗯……”
“秀兰姐来信了。说房子要拆。”
秀枝睁开眼。
“什么时候?”
“没说。让回去看看。”
秀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那去。”
“明年春天?”
“春天。”
秀枝又躺下了。陈建国站在床边,把信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回到厨房,继续吃饭。饭菜凉了,但他吃得很慢。他在想那套房子。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阳台上能看到海。楼下有棵芒果树,夏天掉一地果子。那是秀枝的爸没住过的房子,也是秀枝的姐住了几十年的房子。
要拆了。
他吃完饭,洗了碗。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面摊已经收了,巷子空荡荡的。远处的新光三越还亮着,像一根柱子。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榕树的照片。树很大,树下的人很小。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回了屋。秀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陈建国躺下来,听着她的呼吸声。窗外的台北,和厦门的夜,和北京的夜,和成都的夜,其实真的没什么不同。
都是普通人的日子。都是过日子。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出车。
秀兰姐的信在茶几上搁了三天,秀枝每天拿起来看一遍,又放回去。陈建国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没问。有些事,问了反而添乱。第四天早上,秀枝一边煎蛋一边说:“票订了,下周三。”陈建国嗯了一声,把豆浆端上桌。陈明从房间里探出头,说他请好假了,下周三一起走。秀枝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陈建国赶紧递过抹布。
这次去厦门,三个人只带了一个箱子。陈明背了个包,装着他的电脑和相机。秀枝说就去几天,用不着大包小包。陈建国想起上次他们拎着两个大箱子出门,像搬家似的,觉得有些好笑。飞机上,秀枝靠着窗睡着了。陈明在旁边翻一本讲台湾历史的书,翻了几页就塞回包里,说看不进去。陈建国问他怎么了。陈明说,书上写的跟我去过的感觉不一样。陈建国说,那就别看了,自己去看。
秀兰姐在机场等着,比上次瘦了些。她看见陈明,摸了摸他的头,说长这么大了。陈明叫她大姨,声音有点生。秀兰姐笑了笑,说像你妈年轻时候。秀枝在旁边撇嘴,说哪里像。秀兰姐说,眼睛像。
回到那套老房子,秀兰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贴着标签。阳台上的花送人了,只剩下一盆光秃秃的茉莉。秀枝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新盖的楼盘。楼很高,遮住了原来的海景。
“什么时候拆?”秀枝问。
“说是年底。”秀兰姐端了茶出来,“补偿款已经谈好了。够我换个小房子,剩点养老。”
秀枝接过茶,没喝。她看着那盆茉莉。
“这个我带走。”
“你带得走吗?”
“带得走。放行李箱里。”
秀兰姐没再说什么。她坐下来,看着陈明在屋里转悠。陈明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像个来参观的游客。他走到一面墙前停住了。墙上贴着一张旧地图,是福建省的,已经发黄了。地图上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字。字迹很淡,陈明凑近了看。
“大姨,这是什么?”
秀兰姐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外公画的。他刚来的时候,凭着记忆画的。圈的是他记得的地方。”
陈明仔细看那些字。有的写着“老家”,有的写着“码头”,有的写着“学校”。他找到南安那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清。他辨认了半天,念出来:“榕树底下,弹弓。”
秀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看着那行字,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爸写的。”
陈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他想起在南安,秀枝把玻璃弹珠塞进树根底下的洞里。那个洞还在。弹珠应该也还在。
下午,秀兰姐带他们去菜市场。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个菜市场了,她跟每一个摊主都打招呼,说以后搬走了,不来了。卖鱼的老陈说,你搬哪儿去,我开三轮给你送。秀兰姐说不用,你忙你的。老陈说,几十年的老邻居了,送一趟应该的。秀兰姐眼眶红了,转过头去挑菜。
陈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堵。他想,秀兰姐在这住了几十年,这条街这些摊这些人,都是她的日子。搬走了,日子就断了一截。但日子还得过。新的地方,新的摊,新的人。慢慢就熟了。
晚上吃饭,秀兰姐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福建菜,海蛎煎、沙茶面、五香卷、土笋冻。陈明吃得满嘴流油,说大姨你手艺比我妈好。秀枝拿筷子敲他,说那你别回去了,跟你大姨过。陈明嘿嘿笑。
吃完饭,秀兰姐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很旧了,封面的塑料膜已经裂开。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四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两个小女孩。男人很瘦,穿着中山装,女人扎着两条辫子,两个小女孩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大概三四岁,被女人抱在怀里。
“这是你外公外婆。”秀兰姐指着照片说,“你妈那时候还小。”
秀枝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记不清妈的样子了。”
“你那时候才四岁。后来妈没了,爸就把你送到我这边。再后来,我也走了。”
秀兰姐翻到下一页。是秀兰姐年轻时候的照片,在工厂门口,穿着工装,扎着马尾。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是姐夫。再往后,是陈明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坐在学步车里。
陈建国凑过去看,笑了。
“这张我记得。在台北拍的。”
“寄来的。”秀兰姐说,“那时候两岸通邮了,爸高兴得不得了。拿着照片到处给人看,说这是我外孙。”
秀枝翻到最后一页。照片很少,只有几张。最后一张是秀兰姐和姐夫在厦门海边拍的,背景是鼓浪屿。姐夫很瘦,脸色不太好,但笑着。
“什么时候拍的?”
“前年。他走之前三个月。”
秀枝合上相册,抱在怀里。
“这个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天晚上,陈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陈建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厦门四月的晚上很舒服,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隔壁人家的饭菜香。远处有船在鸣笛,低沉沉的。
“爸。”
“嗯。”
“外公当年为什么去台湾?”
陈建国想了想。
“他说跟着部队走的。那时候他十七岁,什么都不懂。人家拉他,他就走了。”
“他后悔吗?”
“不知道。他没说过。”
陈明看着远处。楼下那棵芒果树开花了,一簇一簇的,在路灯下白蒙蒙的。有风吹过,花瓣落了几片,飘到阳台上。
“我今天看那本地图,觉得他挺想家的。”
“应该想。”
“但他回不来。”
“嗯。回不来。”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能来,是不是应该多来?”
陈建国转头看着儿子。陈明的侧脸在夜色里很年轻,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他想起陈明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仰着头问他为什么月亮会跟着走。那时候他答不上来。现在他想,有些事,不需要答上来。去做就行了。
“明年还来。”他说。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陈明笑了。
“那我也每年都来。”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厦门的夜。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近处的老街安静下来。楼下那棵芒果树,花瓣落了一地。陈建国想起台北巷口的面摊,想起南安那棵榕树,想起北京的长城,想起成都的茶馆。那些地方,那些树,那些花,那些人。都是日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榕树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递给陈明。
“这是你妈塞弹珠的那棵树。”
陈明接过去看。
“下次去,我也塞一个。”
“塞什么?”
陈明想了想。
“塞颗石头。从花莲捡的。”
陈建国笑了。
“行。”
第二天,他们去南安。秀兰姐走不动了,留在厦门。陈建国开车,带着秀枝和陈明走高速。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南安还是那个样子,车站不大,街上人不多。陈建国凭着记忆找到那条街,那棵榕树还在。
树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绿了,新叶子长满了枝头。树底下还是那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着看热闹的。秀枝站在树前,仰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摸到树根底下那个洞。洞口还是光滑的,里面黑黢黢的。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那颗玻璃弹珠。她把它掏出来,弹珠上沾着土,但还完好。
陈明蹲在她旁边。
“妈,这个就是你上次塞的?”
“嗯。”
“还塞回去吗?”
秀枝把弹珠放在手心搓了搓。
“塞回去。”
她把弹珠放回洞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新的,是她在厦门买的,蓝色的,比原来那颗大一点。她把它放在洞口,推了进去。
“这颗给你。”她说,对着树,也对着树底下。
陈明从包里掏出一颗石头,白色的,圆圆的,是在花莲七星潭捡的。他也塞进洞里,跟那两颗弹珠挤在一起。
“我放这儿了,外公。”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蹲在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们身上。那几个下棋的老人往这边看了几眼,又转回去继续下。
陈建国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树很大,树下的人很小。但树下有人,树就活着。
从南安回来,他们在厦门又住了两天。秀兰姐把房子里的东西分好了,该带的带走,该送的送人。最后只剩下一面墙上的地图。秀兰姐说这个带不走,拆了就没了。秀枝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把它拍了下来。
“回去打印出来。”她说。
秀兰姐点点头。
临走那天,秀兰姐把她们送到楼下。她站在芒果树底下,看着他们上车。陈明摇下车窗,朝她挥手。
“大姨,明年见。”
“明年见。”
车子开出去一段,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见秀兰姐还站在树下。芒果树的花期快过了,地上落了一层,白白的,像雪。秀兰姐站在那层白上面,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秀枝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盆茉莉。她没回头,但陈建国看见她在擦眼睛。
“别哭了。”他说。
“没哭。风大。”
陈建国把车窗摇上来。风进不来了。秀枝还是擦了一下眼睛。
回到台北,日子又接上了原来的轨道。陈建国出车,秀枝买菜,陈明上班。但那盆茉莉放在阳台上,每天浇水。新的叶子长出来了,绿油油的。秀枝说,等开花了,摘几朵放在床头。
有一天晚上,陈建国收车回来,看见陈明在客厅里对着电脑。他凑过去看,是一张图。陈明把那张地图的照片导进电脑,正在一点一点描。描好的地方重新上了色,标上了现在的名字。南安那个圈旁边,他加了一行小字,是打印出来的,贴在旁边:榕树底下,弹珠。
“弄这个干嘛?”
“打印出来。挂墙上。”
“挂哪?”
“客厅。饭桌旁边。”
陈建国看了看那张图。图上那些被红笔圈过的地方,现在都有了新的标注。有的地方变了名字,有的地方还在。陈明描得很细,把每一条路都画了出来。
“你外公要是看到这个,肯定高兴。”
陈明抬起头。
“真的?”
“真的。他画那个地图,就是想让人知道。你标注了,他就知道了。”
陈明笑了。他转回去继续弄。陈建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澡。热水浇在背上,他想起在南安那棵榕树底下,秀枝蹲着塞弹珠的样子。也想起陈明塞石头的样子。两颗弹珠,一颗石头。树根底下的洞,大概满了。
满了就满了。以后还会有新的东西。
他洗完澡出来,秀枝已经在床上躺着了。她看见他进来,翻了个身。
“明天去买点橘子。陈明说想吃。”
“行。”
“再买点排骨。炖汤。”
“行。”
“你明天跑哪?”
“城里转转。有几个老客户约了。”
“别太晚。”
“知道。”
陈建国躺下来。秀枝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外面的巷子已经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有车经过。他听着秀枝的呼吸,慢慢变沉,变匀。
明天还要出车。还要买橘子。还要炖汤。日子就是这样,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但没完没了才好。没完没了,就还在过。
他闭上眼睛。阳台上的茉莉,安安静静的。那盆花,从厦门到台北,从旧房子到新房子,跟着他们。等它开了花,摘几朵放在床头。秀枝说的。
他记住了。
四月末的台北,雨下得没完没了。陈建国把车停在路边,等一个预约的客人。雨刷来回摆,挡风玻璃上水流成河。他熄了火,听着雨点砸在车顶,砰砰砰,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手机响了,是秀枝。
“回来的时候买把葱。家里的用完了。”
“知道了。”
“还有酱油。快没了。”
“好。”
挂了电话,他翻了翻手机上的备忘录。这半年他养成个习惯,秀枝交代的事都记下来,不然转头就忘。备忘录里长长一串:葱、酱油、陈明的运动鞋、阳台的花肥、给秀兰姐寄的凤梨酥。都是些小事,但没有一件可以不做。
客人迟到了十分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上车就说去内湖。陈建国应了一声,打转向灯汇入车流。女人坐在后座打电话,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语气很急。陈建国听着,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这样,急着挣钱,急着养家,急着把日子过好。后来发现急不来。日子不管你急不急,都是一天一天地过。
送完客人,他绕道去了一趟菜市场。雨小了些,摊贩们支着雨棚,地上湿漉漉的。陈建国买了葱和酱油,又看见有卖橘子的,想起陈明爱吃,就挑了几个。付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秀枝发来的照片,阳台上那盆茉莉开了,三朵,白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弯。回了一行字:“好看。”
秀枝秒回:“摘了放床头了。”
陈建国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东西往车边走。路过一个花摊,摊主正在收摊。他看见一束粉色的雏菊,用旧报纸裹着,花瓣被雨打得有些蔫。他停下来,问多少钱。摊主说五十。他掏了钱,把那束花买下来。摊主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先生送太太啊。陈建国嗯了一声。
回到家,秀枝正在厨房做饭。陈建国把菜放在台面上,把那束花递过去。秀枝愣了一下。
“买这个干嘛?”
“看见就买了。”
秀枝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雏菊没什么香味,但她还是闻了一下。然后她找了个玻璃瓶,装上水,把花插进去,放在餐桌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一直很大方。”
秀枝白了他一眼,转身继续炒菜。陈建国去洗手,换了家居服。陈明还没回来,说加班。两个人先吃,秀枝把菜拨出一份留着。吃饭的时候,秀枝说秀兰姐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新房子弄好了。小是小了点,但楼下有公园,早上可以去打太极。”
“那就好。”
“她还说,让我们夏天去住几天。她那有地方。”
陈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
“去吗?”
“去。陈明说他也去。”
“那就去。”
秀枝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建国,你说我们这半年,去了多少趟了?”
陈建国想了想。
“两趟。三月一趟,这马上又要去。”
“你说我们是不是跑得太勤了?”
“勤不好吗?”
秀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好是好。就是费钱。”
陈建国笑了。
“钱挣来就是花的。”
秀枝瞪了他一眼。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想起以前,那时候他开出租车,一个月挣五万多台币,扣掉车租油钱,剩三万多。秀枝在工厂做工,一个月两万八。两个人加起来六万,在台北过日子,紧巴巴的。那时候他总说钱不够用,秀枝买件衣服他都要念叨。后来秀枝不买了,把钱省下来给陈明交学费。他那时候觉得,日子就得省着过。省一分是一分。
现在他还是开出租车,一个月还是挣那么多。但心态不一样了。他想起在大陆那三个月,看见那些小摊贩、那些棒棒军、那些茶馆里打麻将的老人。那些人也没多少钱,但过得有滋有味。他那时候想,钱多钱少,都是过日子。但过法不一样。
“以前是以前。”他说。
秀枝没有再说什么。她吃完饭,去厨房洗碗。陈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的雏菊。粉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很柔和。阳台上的茉莉也开着,香味淡淡的,飘进来。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香,但挺好闻。
陈明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他进门先喊饿,秀枝从厨房端出留的饭菜。陈明一边吃一边说公司的事,说新来的主管不好伺候,天天加班。秀枝说那就换一个。陈明说哪有那么容易。陈建国坐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陈明吃完,去阳台看了看茉莉。他回来说:“爸,那盆花长新芽了。”
“嗯。你妈天天伺候。”
“我大姨那边,新房子有阳台吗?”
“有。楼下还有公园。”
陈明点点头。
“那挺好。”
他回房间了。陈建国和秀枝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老电影。秀枝看了一会儿,头一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陈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小,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睡觉。
秀枝的头发又白了几根,额头的皱纹也深了。但她睡着的样子很安稳,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个好梦。陈建国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秀枝睡觉不老实,总踢被子。他每天晚上要给她盖好几次。后来有了陈明,秀枝的睡相就变了,变得很轻,孩子一哭她就醒。再后来,孩子大了,她的睡相又变了,变得很沉,大概是因为太累了。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秀枝动了一下,没醒。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停了,空气很干净。楼下的巷子里,面摊又支起来了,老板在擦桌子。几个客人坐在摊前,有说有笑的。他想起成都那个茶馆,想起南安那棵榕树底下的棋局,想起厦门菜市场里秀兰姐跟摊主道别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存着,像一本相册。偶尔翻出来看看,心里就暖一下。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榕树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张。是秀兰姐家那面墙上的地图。再下一张,是陈明在花莲七星潭捡石头。再下一张,是秀枝在南安塞弹珠。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是前天拍的,阳台上的茉莉,三朵花,白色的。
他关掉手机,回到客厅。秀枝还在睡。他把她抱起来,送到卧室。秀枝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陈建国给她盖好被子,关灯,带上门。
他坐在客厅里,把那束雏菊换了个位置,放在电视柜上。电视柜上还摆着那张榕树的照片,是他打印出来的,装在相框里。旁边是陈明描的那张地图,也裱好了,挂在墙上。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在花莲拍的,三个人站在海边,笑得很傻。
他看着这些。照片、地图、花。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把它们凑在一起,就是他的日子。
陈明从房间里探出头。
“爸,还不睡?”
“睡了。你早点睡。”
陈明哦了一声,缩回去。陈建国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他站在黑暗中,听着这个家的声音。冰箱在嗡嗡响,阳台上有风,把茉莉的香味送进来。远处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了。
他走进卧室,躺在秀枝旁边。秀枝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有动。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他想起在大陆的那些夜晚,厦门的、北京的、成都的,月亮好像也是这样。不管在哪,月亮都是同一个月亮。日子也是同一个日子。只是过的人,慢慢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出车。还要买菜。还要给秀兰姐寄凤梨酥。日子排着队,一件接一件。他不着急了。一件一件来,总能做完。
六月,他们又去了厦门。这次坐的是船,从台北到厦门,走小三通。秀枝说想看看海上的日出。陈建国说那得起多早。秀枝说那就早起。陈明说你们去吧,我在家看狗。秀枝说家里没狗。陈明说那就看花。
结果三个人都去了。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坐上车去基隆港。船六点半开,天刚蒙蒙亮。秀枝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陈建国站在她旁边,陈明在后面拍照。海风很大,把秀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不管,一直看着东边。
太阳出来的时候,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秀枝说:“比阿里山的日出好看。”陈建国说:“你去过阿里山?”秀枝说:“年轻时候去过。跟你。”陈建国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穷得叮当响,但还是挤出了钱去了一趟阿里山。住最便宜的民宿,吃泡面,但很开心。后来就再也没去过。
“下次去阿里山。”他说。
“真的?”
“真的。”
秀枝笑了。风吹过来,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了白色。陈建国看着那片海,想起在大陆见过的那些水。长江、嘉陵江、西湖、太湖。每一条水都不一样。但都流着,都活着。
船到厦门的时候,秀兰姐在码头等着。她穿了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他们下船,她迎上来。
“路上顺利吗?”
“顺利。”
“走,回家。我炖了汤。”
新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有电梯。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摆着几盆花,秀兰姐说是楼下花店买的。楼下确实有个公园,不大,但树多。早上有人在打太极,晚上有人跳广场舞。
陈明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大姨,这比原来那好。”
“好什么。小多了。”
“但方便。有电梯。”
秀兰姐笑了。
“这倒是。老了,爬不动楼了。”
在厦门的几天,日子很闲。早上秀兰姐去打太极,秀枝跟着去。陈建国在楼下吃面,然后去公园看人下棋。陈明拿着相机到处拍。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睡觉,晚上去海边散步。日子慢得像泡在温水里。
有一天下午,陈建国在公园里看人下棋。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也是来看棋的。两个人聊起来,老头说他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两趟。陈建国说儿子在台北,也忙。老头说,孩子忙是好事。陈建国说,是。老头又说,但忙得见不着,也不好。陈建国没接话。他想起陈明最近确实瘦了,眼圈发黑。他打算回去跟陈明说说,别太拼。
晚上吃饭,陈建国提了一句。陈明说不拼不行,公司竞争大。秀枝说身体要紧。陈明说知道。秀兰姐说,你爸说得对。陈明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秀枝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没用。
临走那天,秀兰姐把一包东西塞给秀枝。是干货,香菇、木耳、笋干。秀枝说太多了。秀兰姐说拿着,给陈明炖汤。秀枝接过来,眼眶红了。
“姐,你一个人,好好的。”
“我好好的。你们也是。”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姐妹俩道别。他想起上次在这送别,芒果树开满了花。现在芒果树结了果,青青的,挂在枝头。秀兰姐说,等熟了,给你们寄。陈建国说好。
回台北的船上,秀枝靠着窗睡着了。陈明在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陈建国坐在旁边,看着海。他想起这半年,去了三趟大陆。每次去,都觉得不一样。第一次是新鲜,第二次是熟悉,第三次,像是走亲戚。秀兰姐就是亲戚。那套老房子,那棵芒果树,那个菜市场,都是亲戚的一部分。现在老房子拆了,芒果树还在。秀兰姐搬了,菜市场还在。
他转头看了看秀枝。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陈建国伸手把她的头扶正,让她靠得舒服些。秀枝动了一下,没醒。
船在海面上走,浪不大。陈建国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想起南安那棵榕树。树底下那个洞,里面有三样东西。两颗弹珠,一颗石头。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放的。下次去,还得放点什么。
放什么呢?他还没想好。但总会有东西放的。
回到台北,七月了。天热起来,阳台上的茉莉开得更旺了。秀枝每天摘几朵,放在床头。整个卧室都是茉莉的香味。陈明换了工作,新公司不用天天加班。秀枝高兴,说这下好了,能按时吃饭了。陈明说,工资少了一点。秀枝说,少就少,人要紧。
陈建国还是开出租车。有一天载了一个客人,是从大陆来的。客人说他是福建人,来台北出差。陈建国问他福建哪的。客人说南安。陈建国愣了一下。
“南安?”
“是啊。你去过?”
“去过。那有棵大榕树。”
客人笑了。
“那树还在。我小时候在底下玩过。”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也在底下放过东西。”
“什么东西?”
“弹珠。”
客人哦了一声,没再问。陈建国也没有多说。有些事,说了别人也不一定懂。但他知道,在那棵榕树底下,有他的东西。两颗弹珠,一颗石头。是他儿子放的,他老婆放的。下次去,他也放一个。
放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最后他决定,放一颗台北的石头。在淡水海边捡的,白白的,圆圆的。跟陈明那颗有点像,但不一样。
他打定主意,心情好了起来。客人下车的时候,他说了声谢谢。客人说谢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谢谢。
客人走了。陈建国坐在车里,看着台北的街。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都在赶路。他想起在大陆见过的那些人,也是匆匆忙忙的。大家都在赶路,赶着去过日子。
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晚上回家,秀枝在做饭。陈明在阳台浇花。那盆茉莉开得满枝都是,白色的花一朵挨一朵,香味浓得化不开。
陈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娘俩。秀枝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吃饭。”
“好。”
他去洗手。水哗哗地流。他搓着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了,瘦了,但精神还行。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大陆。现在不用纠结了。想去就去。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他关掉水龙头,擦了手,走到餐桌旁。秀枝端了菜上来,陈明从阳台进来。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新闻。陈建国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味道不错。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日子在碗里,在菜里,在对面两个人的脸上。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窗外,台北的夜来了。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跟厦门的,跟南安的,跟北京的,跟成都的,没什么不同。都是灯。都是日子。
他吃完饭,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茉莉的香味一阵一阵的。楼下的巷子里,面摊又支起来了。老板在吆喝,客人在说笑。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踏实。
明天还要出车。还要买菜。还要给秀兰姐打电话。日子排着队,没完没了。他等着。
八月台风来的时候,陈建国正在路上跑车。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他把车停在路边,等雨小些再走。手机响了,是秀枝。
“你在哪?”
“路上。雨太大,停着。”
“快回来。阳台上的花盆倒了。”
“知道了。”
他调头往家开,雨刷拼命地摆。到家时秀枝正拿着拖把在客厅里拖水,阳台的推拉门开着,风把雨吹进来,地板上湿了一片。陈建国赶紧过去把门关上,两个人合力把倒下的花盆扶起来。那盆茉莉歪在角落里,枝叶断了些,但根还在。秀枝心疼地摸着断口。
“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
“没事。根没断,还能活。”
两个人把阳台收拾干净。陈建国换了件干衣服,坐在沙发上喘气。秀枝去厨房煮姜汤。外面的风呼呼地叫,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响。陈明不在家,说台风天公司也不停工,要值班。
秀枝端了姜汤出来,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旁边。两个人听着外面的风雨声,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秀枝说:“你说秀兰姐那边怎么样?”
“厦门比台北靠南,应该好点。”
“打个电话问问。”
陈建国拨了秀兰姐的号码。响了几声就接了,秀兰姐声音很正常,说雨不大,风也不大,不用担心。两个人聊了几句,挂了。秀枝松了口气。
台风过境后,台北的街道一片狼藉。树倒了,招牌掉了,路边堆着断枝落叶。陈建国出车的时候开得慢,到处都在清理。他经过大安森林公园,看见好几棵大树连根拔起,横在路上。工人正在用电锯切树干,木屑飞溅。他想起南安那棵榕树,不知道台风有没有影响到。应该没有,那树几百年了,什么没见过。
九月,陈明说想带他们去台东玩。秀枝说刚从厦门回来,又出去。陈明说这次是台湾岛内,花不了多少钱。秀枝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说去呗。秀枝说那好吧。
他们坐火车去台东。南回线沿着海岸走,一边是山,一边是海。秀枝靠着窗,看着海。陈建国坐在旁边,看着秀枝。陈明在前面几排,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台东比台北安静得多。街道不宽,车不多,人也不多。他们住在一家民宿里,老板娘是原住民,很热情,每天早上做小米粥和飞鱼干。秀枝吃不惯飞鱼干,说太腥。陈建国觉得还行,就着粥吃了两碗。
白天他们去了三仙台、石梯坪、伯朗大道。伯朗大道很长,两边都是稻田,绿油油的。陈建国租了辆电动车,载着秀枝慢慢开。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的。秀枝搂着他的腰,说这里比池上好。陈建国说你去过池上?秀枝说电视上看的。陈建国笑了。
晚上在民宿的院子里坐着,老板娘生了火,烤飞鱼。陈明拿着相机拍星空。秀枝靠在陈建国肩膀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建国。”
“嗯。”
“你说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最喜欢哪?”
陈建国想了想。去了大陆三趟,走了厦门、北京、上海、南京、武汉、重庆、成都、南安。台湾岛内也去了花莲、台东。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北京的故宫很大,成都的茶馆很闲,重庆的路很陡,南京的台阶很长。但要说最喜欢哪,他说不上来。
“都挺好。”
秀枝没有追问。她看着火,过了一会儿说:“我最喜欢南安那棵榕树。”
陈建国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爸在那里。”秀枝的声音很轻,“他去不了,我们替他去了。他在树底下玩过,后来我们也在树底下放过东西。那个地方,是他的,也是我们的。”
陈建国握着她的手。秀枝的手很暖,被火烤得热乎乎的。
从台东回来,已经是十月了。天气凉了些,阳台上那盆茉莉又开了几朵。秀枝把花摘下来,晒干了装在布袋里,放在衣柜里熏衣服。陈建国闻着衣服上淡淡的茉莉香,觉得日子有了味道。
有一天,他在车上接到一个电话。是秀兰姐打来的,声音有些急。
“国栋走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国栋是姐夫的名字。秀兰姐说的是姐夫的一个老兄弟,早年一起在厦门做生意的。秀兰姐说,走得突然,心梗,昨天的事。后事在厦门办,问他们要不要来。
陈建国说,我跟秀枝说一声。
挂了电话,他给秀枝打过去。秀枝沉默了一会儿,说:“去。秀兰姐一个人,得有人陪。”
第二天他们坐船去了厦门。秀兰姐在码头等着,眼睛红肿。看见秀枝,她抱住她哭了。秀枝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后事办得很简单。姐夫那个老兄弟没有子女,老伴也走了。几个老朋友帮忙张罗,火化,下葬。秀兰姐一直跟着,忙前忙后。秀枝和陈建国在旁边打下手。陈明也来了,帮着搬东西、跑腿。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墓地在一个小山坡上,能看见海。秀兰姐站在墓前,说了几句话。她说老兄弟一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吃苦,后来做生意赚了点钱,又都赔了。老了孤零零的,好在有朋友。她说,你走了也好,去找我老头了。你们在那边有个伴。
秀枝站在旁边,眼泪掉了下来。陈建国搂着她的肩膀。陈明站在后面,低着头。
从墓地下来,秀兰姐说想去看看老房子。那套房子已经拆了,原址上盖起了新楼。秀兰姐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以前觉得这房子好。六楼没电梯,爬了十几年。现在拆了,又不舍得了。”
秀枝说:“人就是这样。在的时候嫌,没了又想。”
秀兰姐点点头。
晚上在秀兰姐新家吃饭,秀兰姐做了几个菜,开了瓶酒。三个人喝着,说着过去的事。说姐夫当年怎么追秀兰姐,说秀兰姐怎么从福建嫁过来,说她们的父亲怎么从南安去了台湾。那些事,秀枝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都不一样。
吃完饭,秀兰姐说:“我打算明年回南安住。”
秀枝愣了一下。
“回南安?”
“嗯。那边有老房子,我收拾收拾还能住。厦门这边太吵了,我想清净清净。”
秀枝想了想。
“也好。离那棵榕树近。”
秀兰姐笑了。
“对。离榕树近。”
从厦门回来,秀枝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陈建国知道她在想什么。秀兰姐要回南安了。那个她们的父亲离开的地方,那个她们去过两次的地方。以后再去,就是去看秀兰姐了。
回到家,秀枝把那盆茉莉搬到客厅里。天凉了,阳台上风大。她每天还是浇水,松土,摘枯叶。陈建国说,这花跟着你,也是遭罪。秀枝说,花哪有遭罪的。有水有土有阳光,就是好日子。
陈建国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花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有水有土有阳光,有家人,就是好日子。
十一月,陈明说公司要派他去上海出差。三个月。秀枝听了,半天没说话。陈明说,就去三个月,过年就回来。秀枝说,那你去吧。陈明说,妈,你不高兴?秀枝说,高兴。你去看看也好。
陈建国在旁边听着。他想起陈明说过想去上海。现在有机会了。
陈明走的那天,秀枝给他装了一箱子东西。衣服、鞋子、常用的药、几包凤梨酥。陈明说太多了,就拿了一个背包。秀枝硬塞给他一个保温杯,说上海冷,多喝热水。陈明接过来,抱了抱她。
“妈,我走了。”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陈建国送他去机场。路上陈明说,爸,你跟我妈要不要也来上海?陈建国说,等你安顿好了再说。陈明说好。到了机场,陈明背着包往里走,回头挥了挥手。陈建国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开得很慢。车里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他想起陈明小时候,他送他上学,也是这么看着他跑进校门。那时候陈明背着个大书包,跑起来歪歪扭扭的。现在他背着个背包,走得稳稳当当。
回到家,秀枝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她的,一杯他的。陈建国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走了?”
“走了。”
“哭了没?”
“没哭。大了,有什么好哭的。”
秀枝看着窗外。
“上海冷。”
“他带了厚衣服。”
“不知道他住哪。”
“他会说的。”
秀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陈建国起身去厨房给她续上热的。回来时,秀枝正在看手机。是陈明发来的照片,候机室的落地窗,外面是飞机。
秀枝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注意安全。”
陈建国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飞机停在跑道上,机头朝着天。再过几个小时,陈明就在上海了。
晚上,陈建国收车回来,秀枝在阳台上浇花。那盆茉莉的叶子有些黄了,秀枝把黄叶摘掉,剩下的叶子绿着。陈建国走过去。
“这花挺过了台风,挺过了秋天。冬天也能挺过去。”
秀枝嗯了一声。
“明年还会开。”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面摊收了,巷子空空的。远处的新光三越亮着,像一根柱子。风从北边吹来,凉飕飕的。秀枝把外套裹紧了。
“进去吧。”
“嗯。”
陈建国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茉莉。叶子绿着,在路灯下泛着暗光。他想起去年在厦门,秀兰姐家那盆光秃秃的茉莉。秀枝带回来,养着养着就活了。现在它挺过了台风,挺过了秋天,还要挺过冬天。明年春天,又会开花。
他关上门。屋里暖和。秀枝在厨房热汤。电视开着,放着老电影。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闻着汤的香味。
明天还要出车。还要买菜。还要等陈明的电话。日子排着队,没完没了。但没完没了才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