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冬,成都春熙路一条幽静小巷的深处,13岁的康素珍被粗麻绳绑缚于后院斜斜的桑树上。鞭梢蘸水,每一次抽打都伴随着棉袄与皮肉的翻卷。她一度昏厥,被冷水激醒后,疼痛接踵而至,直至大小便失禁,直至声嘶力竭,无法再发出一声呼喊。
那棵桑树歪斜着,树干粗壮,树皮龟裂,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勒痕。那些痕迹,是一根根绳索年复一年勒出来的。不知多少个被骗来的女孩,被捆住手脚吊上这棵树,在这里被驯服,在这里失去自己的名字。
直到五天之后,老鸨苏茂华端来一碗人参银耳汤,面带微笑地说:“喝了吧,好好补补身子。”康素珍饮下。经过两天两夜的剧痛,她方才领悟到那碗看似滋补的汤中,竟掺杂了何种成分,绝育的“凉药”。那一年,她13岁。这一生,她从未有过孩子。
“妈”这个字,她不肯叫。
1944年的成都,春熙路上黄包车穿梭往来,绸缎铺与银楼相邻而立,一派繁华景象。然而转入邻近的小巷,光线便逐渐昏暗,石板小径上覆盖着青苔。巷子尽头,一扇漆黑的木门紧闭,门后隐藏着另一个世界。
康素珍被张婆引领至此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下身是一条褪色的单裤,赤脚行走。从安岳乡间跋涉至成都,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张婆告诉她,将带她去从事家佣工作,提供食宿,每月还能为家中寄去一些钱。康素珍跟着走了。
她不知道,这个自称张婆的女人,正把她往火坑里推。
康素珍的命,从出生起就苦。1930年老家闹饥荒,父母逃荒到成都。九岁那年,母亲怀孕几个月,被保长闯入家中意图施暴。母亲誓死不从,被打至大出血而死,腹中的孩子也一起没了。康素珍缩在门后,目睹母亲躺在血泊之中,双眼圆睁,嘴角微张,却已说不出一句话。
父亲沉溺鸦片,耗尽了家产,把她卖给了刘家公馆做丫鬟。不久后她又被转手,成了一个瘫痪男子的童养媳。只要男子稍有不快,便强迫她跪在炕前,从头顶到脚跟,用手指一圈圈地拧她。她设法逃离了那个地方,逃到了昔日戏班中结识的张大姐家中。就在张大姐外出之际,她的母亲张婆谎称要带康素珍去选购衣物。
穿过狭窄的巷弄,张婆推开了一扇漆黑发亮的木门。
门扉后,几名妆容精致的女子站立着,身着华丽的绸缎旗袍,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康素珍虽不知此地的来由,却认出了那熟悉的笑容。那是一种大户人家的太太们审视家仆时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蔑和优越。
春熙院的老鸨名叫苏茂华,体型丰腴,面容圆润,笑起来宛若一尊慈祥的弥勒佛。她要求康素珍以“妈”相称。
康素珍不干。
她转身欲逃。苏茂华轻挥一掌,几名打手立刻上前,将她手脚牢牢捆绑。她凄厉地呼喊,口中被强行塞入一块破烂的布料。那帮打手抓住她的双脚,将她拖拽着,头颅不时撞击着冰冷的砖地,沿着小路拖行至后院。
康素珍后来在回忆录《我的妓女生涯》中写道,那一刻她想起了母亲倒地时的样子。母亲也没有喊出声来。她也没有。
桑树下的皮鞭,只吃皮肉,不伤筋骨!
院落深处,那棵枝干扭曲的桑树静默矗立。此处曾是苏茂华惩戒他人的场所。只需将绳索轻轻抛至树杈,康素珍便被迅速吊起,离地约有三四尺之高。她的脚尖无法触及地面,整个身体的重量全数压在手腕上,仿佛骨缝间有细针在刺痛。
苏茂华吩咐一名唤作秋香的小妓女端来一盆清水,并取来一根皮鞭。这皮鞭的枣木杆不过两尺长,而鞭梢却延伸至四五尺之长,由三条牛皮筋紧密拧成,浸入水中后,竟柔软如面条。
康素珍在回忆录中详细描述过这根鞭子:“它柔韧如面条,挥舞间宛如龙腾蛇舞,每一鞭落下,都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鞭子所伤,仅限于皮肉,却绝不动筋骨。”
苏茂华立于树下,咬紧牙关,左挥一鞭,右挥一鞭。第一鞭击中了她的背,棉袄应声裂开,鲜血随之渗出。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鞭梢舞动,收放自如,宛如蛇信吞吐。
康素珍的呼喊声被破布封堵于口中。她能感受到背上的皮肉被一条条撕裂,仿佛有人正用利刃在她的背上刻划。鞭策之下,棉袄与单裤早已破烂不堪,化作一缕缕碎片。鲜血沿着脊背流淌,滴落在桑树根旁。
她拉了裤子。在大小便失禁的时刻,她浑然不觉。直至空气中弥漫起异味,方才意识到自己已不慎尿湿。苏茂华没有停手。直至汗水浸透了全身,她才将鞭子递给了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鞭法精准,只求让她痛苦,绝不让其丧命。否则,这百多块大洋岂不是白费了?”
康素珍昏死过去。随后,他们将她放下,剥去了她身上的衣物,一股冷水猛地浇了上去。醒过来,又泼一盆。数名打手立于一侧,窃窃发笑。
康素珍被搀扶至厨房深处的一间隐蔽小屋。该小屋空间有限,地面铺设着青石砖,四壁无窗。室内仅有一张硬木制床,床上随意扔着一条单薄的被子。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伏卧于床上,背部的创伤与衣物紧紧粘连。稍有移动,肌肤便会被撕裂,剧痛让她不自觉地浑身颤抖。小黑屋内昏暗无光。她分辨不出是日是夜,亦不清楚自己已在其中躺卧了多久。
伤口逐渐化脓,背部肿胀,犹如紧贴着一块滚烫的铁块,令人难以忍受。
她心中涌起对母亲的回忆。她还记得,父亲将她卖给刘家公馆的那一天,她未曾回头。她亦记得,那瘫子丈夫绕圈拧她胳膊的情景,她忍受着剧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却始终没有哭泣。她之所以没有哭泣,是因为她明白,即便哭泣也无济于事。
半个月后,她的伤口逐渐愈合,结痂。苏茂华终于下令将她放出,让她开始劳作,扫地、擦拭桌椅、为院中女眷递茶送水。
康素珍表面看似安分守己。扫地时垂首敛眉,倒茶时缄口不言。然而,她的目光未曾停歇。她细数着院墙的高度,观察着门口守卫的数量,留意着后门开关的时机。春熙院的围墙高逾一丈,其上拉有铁丝网。大门日夜均有守卫巡逻。后门紧闭,钥匙悬挂在苏茂华腰间。
康素珍将这些情形牢牢记在心头。她在等机会。
第一次逃跑,她选在夜幕即将降临之际。
院中众人正忙于迎宾待客,后门附近空无一人。她目睹苏茂华从后门外出采购,门并未完全上锁。她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迅速奔跑。穿过巷子,拐入春熙路,她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
当她跑到第三条街时,身后突然有人猛地抓住了她的后领。地保。那地保是一位中年男子,面容瘦长,嘴角叼着一支烟。他紧紧揪住康素珍的后领,仿佛在提一只小鸡。他并未多言,仅是瞥了一眼康素珍的衣衫,便已知晓其来历。在春熙路这一带,每家妓院的门朝向何方,内部有多少女子,地保心中自有谱。
苏茂华并未对她施以拳脚。她唤人取来一支香烟,点燃后,将烟蒂按压在康素珍的胳膊上。每一次烟蒂的按压,皮肉便焦灼起来,伴随着一缕白烟的升起。康素珍紧咬着下唇,强忍着未发出一声呼痛。如此反复,直至第七、第八次。康素珍的整条胳膊已无完肤。
“还跑不跑了?”
康素珍没说话。那一夜,她躺在床上,胳膊上的烫伤如同火烧般疼痛。她将脸深深埋入枕头,牙齿紧紧咬住枕角,直至枕头被咬出一个凹洞。
第二次逃跑,她选定了正午时分。
院中众人皆沉睡于午梦之中。院后墙根堆放着几筐煤炭,她借力煤筐,轻盈地翻越了墙头。铁丝网的锋利割伤了她的手掌,但她并未停留,毅然跳下,虽摔得尘土飞扬,却迅速爬起,继续奔跑。
这一次,她的足迹延伸得更远。她跑出了城池,眼前出现了一条蜿蜒的河流,河畔泊着数艘小船。她试图拉动一艘船,但船上的人仅投来一瞥,随后摇了摇头。沿着河岸奔跑,她最终来到了一片菜园。园中有一位看守菜园的老人,好奇地询问她的去向。
老人目光落在她的手心,又转向她胳膊上的烟头疤痕,轻叹一口气:“你是从城中来避难的吧?”康素珍点了点头。老人沉默片刻,从篮子里取了一个冷馒头递了过去。康素珍接过那馒头,蹲坐在田埂之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竟是她生平尝过的最令人陶醉的馒头。
然而,她只吃了半块。另一半馒头被她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随着夜幕降临,院中的人们终于发现了她的踪迹。指引她的是那位看守菜园的老者。老者并无恶意,他误以为康素珍是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于是当有人询问时,便告知了她的去向。康素珍被强行带回。苏茂华没有对她动手,而是让人将她关押在柴房中。
柴房内仅有一堆劈好的木柴和一张简陋的草席。康素珍坐在草席上,怀中仍紧握着那半个冷硬的馒头。那是她在春熙院外,所获得的唯一一件物品。连续闭关五日,每日仅以一碗清水度日。解禁之际,康素珍身形明显削瘦,步履维艰,摇摇欲坠。
但她没哭。
第三次逃跑,康素珍精心筹备了整整三天。
她将每餐节约下来的一半食物藏匿起来,累积成一小袋干粮,并在衣物中巧妙地缝制了一个隐蔽的口袋。当天的傍晚时分,她把握住打手换岗的时机,敏捷地从后院的一扇狭小窗户跃出。她在挤身而过的瞬间,肋骨不慎撞上了窗框,剧痛几乎让她失声呼痛。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躲到了墙角下。
这一次,她选择步行而非奔跑。她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是院子里的一般伙计外出办事。步出窄巷,沿着春熙路拐弯,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她心知城郊之地不可前往,因地保与打手皆虎视眈眈地监视着那一片区域,于是她朝着城内的方向走去。
夜幕降临,她漫步至一条陌生的街巷。她瞥见前方有一家店铺尚且灯火通明,门前悬挂着一块醒目的招牌,上面书写着“客栈”二字。她渴望踏入其中,哪怕仅仅是借一处角落稍作歇息。踏入门扉之际,一只手突然从后方紧紧抓住了她的肩头。
是院里的打手。那名打手是骑着自行车而来的。在那个时代,成都街头骑自行车的人寥寥无几,春熙院里有一辆自行车,专司于追逐那些逃跑的女子。
回到春熙院后,苏茂华正坐在堂屋中静候。她并未携带鞭子。她示意让人将康素珍按倒在地,随后取过一根木棍。苏茂华亲手打的。木棍无情地落在康素珍的小腿上。一下,两下,三下。
当第三下棍子落下之际,康素珍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腿骨断裂的声响。“咔嚓。” 犹如树枝断裂般,那声音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她终身难以忘怀。她疼得昏了过去。
当她苏醒时,发现自己腿部已成功接驳,被两块木板固定,并缠绕着绷带。苏茂华站在床边,目光凝视着她:“若再擅自奔跑,我便打断你的腿,划花你的脸。你信不信?”
康素珍信。自那日起,她便停止了奔跑。
五、敲砖的老鸨:你什么都留不下
苏茂华养成了一个习惯,院中众姑娘皆知,却无人敢直言。每当夜幕低垂,宾客散去,苏茂华便会独自一人,手持一盏油灯,沿着走廊逐一探访。每至一扇房门,她便蹲下身来,用手指关节轻敲地面的砖石。
“咚咚。”
一块一块地敲。敲击正常的砖石,发出的声响沉闷。若砖石之下藏有物事,敲击声便会显得空旷。一旦发现哪块砖石的声音异常,她便示意他人前来撬开。姑娘们往往将客人的赏金、饰品藏于床下、地砖的缝隙之中。苏茂华的敲砖之技,正是为了寻觅此类物品。
康素珍曾有过一次珍藏的经历。一位顾客赠予她一块小玉,虽品质寻常,却总算是件宝物。她将这块玉藏于床脚下一块松动的砖石之下。然而,第三天夜晚,苏茂华便成功找到了它。她取走了玉,并未对康素珍发泄怒火。只是静默地站在门口,凝视了她片刻。那种目光,竟比一顿责打更加令人心悸。
康素珍在回忆录中记载了苏茂华敲砖的情景:“当她蹲下身去时,手中的油灯照亮了她的面庞。火光跳跃不定,时明时暗地映照在她的脸上。”
自此,康素珍洞悉了其中的真相:在春熙院中,她无物可称为己有。 凡客人所赠予的,尽归老鸨所有。每餐的费用,每间住所的账目,皆需计入。就连梳头所用的香油、化妆用的香粉、照明之用的煤油,亦皆登记在账。即便生理期所用的草纸,亦不能幸免。
康素珍于教养院习得认字之后,曾细心算过一笔账目。她所赚取的收入、所得的小费以及收受的礼物,尽数归苏茂华所有。而她对苏茂华的债务,包括食、衣、住、化妆品及煤油,每日都在攀升。她日复一日地接待顾客,账面上的赤字却日益加剧。账簿最底层压着那150块大洋的赎身之资。那笔钱是本金。若不偿还,利滚利,将永无止境。
六、“盖蓉城”苏凤仙:风头无两,却一身是债
苏凤仙是春熙院中的台柱子,院中人称她为“盖蓉城”。她每日外出应酬,陪酒、唱曲、交际应酬。客人们赠予她的首饰,成色远胜于其他女子。
但苏凤仙也没钱。
康素珍曾帮她整理衣物,偶然发现她身下的被褥湿漉漉的。掀开一看,发现一叠厚实的手绢,五六张之多,闻之满是酒香。苏凤仙外出赴宴,为了防止被客人灌醉,她巧妙地在身上藏匿了几张手绢。在饮酒过程中,她采取小口慢饮,用舌头轻轻压住,待客人不备之际,便将酒水悄悄吐至手绢之中。
尽管如此,苏凤仙依然未能赎身。客人所给的赏金尽数落入了苏茂华的口袋。苏凤仙那些华丽的服饰与珍贵首饰,实则只是苏茂华为她摆设的虚有其表的面子。一旦客人离去,留下的只有那些物品。
康素珍在其著作中提及苏凤仙时,曾写下这样一句话:“她乃风头无两的佳人,却也背负着沉重的债务。”
七、那碗人参银耳汤
康素珍选择绝食,恰逢她在春熙院中度过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在那段岁月里,她已由初入院的“清倌人”蜕变为接待客人的“红倌”。
自她由清变红之际,苏茂华特意设宴款待,称之为“梳头”仪式。那日,苏茂华为她更换了崭新的绸缎服饰,并在她头上别上了一支银簪。前来赴宴的客人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年约四十。他递给苏茂华一笔款项。苏茂华面带微笑,引领他踏入康素珍的居所。门从外面扣上了。
翌日清晨,康素珍步出房门。院中的姑娘们注视着她,却无人开口。一位年纪稍长的姑娘走上前,递给她一杯清水。康素珍接过杯子,双手微微颤抖,致使水洒落了半杯在地。
自此,康素珍开始了她的绝食之路。
起初的那天,她感到饥饿难耐,腹中咕咕作响。翌日,饥饿的折磨演变成了剧痛。到了第三日,疼痛消退,却换来了晕眩。第四日,她躺在床上,无力起身。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臂瘦削,骨骼清晰可见。
第五日,苏茂华来到了她的身边。她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人参银耳汤。银耳炖得恰到好处,软糯可口,汤水清澈见底。几片人参轻轻浮在表面,薄薄的一片,透着光亮。
苏茂华静静地坐在床边,语气温和:“你这是何苦呢。”
康素珍没动。
苏茂华又说:“你纵然不为自己的未来着想,也该为你的母亲考虑。”
康素珍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苏茂华对康素珍家中的种种,了如指掌。院中哪家姑娘家境如何,她比任何人都知晓得清楚。
康素珍拿起碗,缓缓地喝了一口。汤温而不烫,入口顺滑,人参的微苦在舌尖轻轻回荡。她一口,一口,一口。碗见底了。
苏茂华目送她饮尽杯中物后,轻手轻脚地端着空碗走出房门。在即将踏出门坎之际,她回首投去一瞥。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夜,康素珍腹中突然剧痛起来。这并非普通的腹泻之痛,而是从下腹部向上蔓延,犹如一股紧绷的痛楚,间歇性地折磨着她。她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按住腹部,额头上的汗水浸湿了枕头。疼了整整两天。
第三日晨曦微露,康素珍艰难地从床上起身,发现自己下体出血。那并非月经。她后来方才得知,苏茂华所端的那碗人参银耳汤中,竟掺杂了绝育药剂。此药以麝香及数种有毒草药熬制而成,剂量极大,旨在使雏妓永久丧失生育之能。院中姐妹们将此过程称为 “洗身子” 。
经历此事后,她们便注定终身无法生育。那一年,康素珍年仅13岁。她的一生,未曾有过孩子。
八、从成都到兰州:被转手的“行李”
苏茂华将康素珍转手至宝鸡的妓院。从一处的深渊,落入另一处的深渊。其价格,相较于被买时的身价,已高出许多。苏茂华携康素珍及两位女子,一同乘坐长途汽车。途中,康素珍倚靠车窗,凝视着窗外的风景。田野间铺展着麦浪,泥土小路蜿蜒,光秃的树干孤零零地矗立。天空灰暗,蒙着一层薄雾。
抵达宝鸡后,苏茂华将康素珍托付给了一位姓马的妇女。那妇女身材较苏茂华更为苗条,面容狭长,言谈间透露出浓厚的陕西乡音。接过钱后,苏茂华转身离去,离去时并未回望康素珍一眼。
康素珍在民悦里仅停留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民悦里没有桑树。施暴的地点位于大门口旁。墙上钉着一只铁环,高约一丈。绳子穿过铁环,一拉,便能将人悬空。这与春熙院的桑树有异曲同工之妙。
康素珍在民悦里又习得了新的规矩。尽管老鸨换人了,但那些规则依旧未曾改变。账本上的记录被重新整理。无论是饮食、服饰还是居所,各项开销接续攀升。接客所得的收入,依旧全部归老鸨所有。债务的累积,似乎永无尽头。
之后,康素珍又不幸被转手卖去了兰州。兰州的妓院名为云升里,位于一条巷子的深处。其院落面积比春熙院和民悦里都要宽敞。院中设有天井,天井侧畔是曲折的走廊,走廊横梁上悬挂着绳索——那是用来吊挂人命的地方。
云升里的鸨母姓白,是一位身材瘦长、言语轻柔的女性。她发怒时并不大声,但越是如此,她的威严就越让人心生畏惧。康素珍在云升里停留的时间最为长久,自1946年至1949年,整整三年。在那三年间,她接待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数目之多,难以计数。
九、翠儿跳井:那空荡荡的布包
在云升里,康素珍结识了一位名叫翠儿的姑娘。翠儿比康素珍年长两岁,拥有一张圆润的脸庞,笑起来颊边会露出一个可爱的酒窝。
翠儿倾心于一位在兰州经商的周姓商人。周先生每次来兰州,都会专程拜访翠儿。翠儿将积攒的私房钱细心地缝在枕头之中,秘密地藏匿了两年之久。她曾向康素珍透露,待她攒足赎身之资,便将与周先生一同离去。
康素珍好奇地询问,周先生是否愿意带你一同离去。翠儿轻声一笑,她的酒窝在笑意中显得更加迷人。她回答道:“他已亲口承诺,待他此番生意告一段落,便会来接我。”
然而,那笔生意结束后,周先生并未如约前来。翠儿独自等待了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后来,有人向她透露,周先生已在西安迎娶了绸缎庄老板之女为妻。
翠儿未曾落泪。那晚,她依旧如常接待客人。翌日清晨,她依旧梳理了发髻。第三日,翠儿从枕下取出自己辛苦攒攒两年的积蓄,递给了白老鸨。
“我想赎身。”
白老鸨细细清点着银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笔钱,仅能偿付你的一部分利息。”白老鸨轻轻翻开账簿,一页页地向她展示。几顿饭食,几件衣衫,以及脂粉的消耗。冬季取暖的炭火,夏季驱蚊的蚊香。每一笔开销,都记录得详尽无遗。
“你所欠,远超你所积攒。”
翠儿手中的银两不慎滑落至地面。白老鸨俯身拾起,悄无声息地将其收入囊中。
“回去接客吧。”
在一个清晨,打水的女子意外地发现井中浸泡着一位身影。是翠儿。那女子身着专为接客而准备的绸缎旗袍,长发散乱地铺展在水面上,面容朝下。众人合力将人从井中捞出。白老鸨在一旁瞥了一眼,随即吩咐人取来一张草席,将尸体卷起。
“抬到城外去。”
翠儿被抬走,至于被送往何方,康素珍一无所知。白老鸨并未透露,周围亦无人询问。在后来的文字记录中,康素珍提及翠儿,仅以一句话带过:“她逝去之后,我未曾敢去探望。”
康素珍在云升里也曾积攒过一些积蓄。她藏了三个月。然而,白老鸨竟然找上了门来,开始敲打那块砖。白老鸨敲砖的手法与苏茂华迥异——苏茂华习惯用指关节敲击,而白老鸨则选用一根筷子,筷子前端裹上布料,敲击时声音显得更加沉闷。当她的敲击声触及康素珍床脚下的那块砖时,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空了。”
布包被取出,里面装着三枚银元和一些纸币。白老鸨取走了银两,却并未对康素珍施以拳脚。她仅是将那空荡荡的布包归还至康素珍手中:“留着这布包。今后切勿再隐瞒。”
康素珍紧握着那空布包,久久未能动身。那一夜,她将空布包塞回了砖石之下。虽已失去意义,她却依然将其放回。那块空布包,宛如她这几年的生活,似乎一切都无法留下痕迹。
十、天亮了
1949年8月,兰州。在解放军进驻城池之前,城内一度陷入了混乱。妓院的顾客数量锐减。有钱人纷纷逃离,贫困者则躲避起来。白老鸨开始整理行囊,将贵重物品打包成包裹,仔细检查账本,将可撕毁的部分撕掉,将可焚烧的资料付之一炬。
康素珍趴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街道。街道上,队伍缓缓行进。身着灰军装的人们手持武器,列队前行。路旁,民众或鼓掌,或拭泪。康素珍对这支部队并不了解。然而,她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应。
天变了。
数日之后,云升里的门扉被轻轻敲响。白老鸨应声而开,只见门外立着一身军装之人,其后簇拥着数名便衣。众人步入院落,在走廊中漫步一周,审视了姑娘们的居所,并对白老鸨未焚毁的账本进行了翻阅。
随即,有人向康素珍发出了指令:“收拾东西,跟我走。”
康素珍问,去哪儿。
“去妇女教养院。”
康素珍迅速将几件替换衣物捆绑成包,步出云升里的重门。门外突如其来的阳光令她不禁眯紧了双眼。街上的行人纷纷注视着她,然而她已不再垂首,挺直了脊背。
位于兰州城北的妇女教养院,座落于一处陈旧的院落之中。相较于云升里的空间,这里更为开阔,四周环绕着围墙,然而,墙头之上并未设有铁丝网。屋内陈设简朴,设有一张床铺和一张桌案,而窗扉上并未装置铁栅栏。
起初,康素珍对此感到不适应。她不习惯没有人对她施以拳脚,不习惯饭菜总是温热的,不习惯夜晚入睡时无需上锁。那晚,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屋内异常静谧,没有走廊的脚步声,没有老鸨敲击砖块的声音,也没有隔壁房间的哭泣声。
安静得让她害怕。
不久后,一位女干部与她进行了交谈,询问她的过往经历。康素珍便娓娓道来。从童年时光讲起,直至被贩卖的经历,从春熙院谈到宝鸡,再到兰州。谈及那碗人参银耳汤,她的话语间不由得略作停顿。女干部并未追根问底,仅轻描淡写地说,往后你可以学习阅读和书写。
在教养院的日子里,康素珍掌握了识字的技巧。她最初学会书写的,正是自己的名字。过去,她只被称为小妹,未曾有过一个正式的姓名。教养院的老师为她择取了一个名字——康素珍。她逐笔逐划地描摹。尽管笔迹歪斜,却清晰可辨。接下来,她学会了书写“兰州”这两个字。紧接着,她掌握了书写“解放”二字。
在教养院中,定期对姑娘们进行健康检查。负责检查的医生是一位中年女性,她在为康素珍完成检查后,轻轻拿起笔,在纸上记录下几行字。康素珍好奇地询问,那纸上写了些什么。医生回应道,康素珍的子宫已遭受永久性的损伤,这是由于长期摄入有害药物所造成的。康素珍不禁问道,这样的损伤还有救治的可能吗?医生看了她一眼:“不能了。”
康素珍没有再问。在教养院中,并非康素珍一人遭受了灌服绝育药物的折磨。有些姑娘甚至更早些时候,十一二岁便遭受了这样的不幸。她们的剂量更大,服下后便即刻病倒。
为何老鸨会给雏妓灌绝育药物? 这是因为怀孕的妓女无法继续接客。一旦无法接客,她们便无法赚取收入。对于一个从十三岁起便开始接客的女子来说,最令人担忧的莫过于怀孕的问题。因此,她们在入院之初便会被灌药,以断绝后路。
十一、她写下了自己的故事
康素珍后来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她的丈夫名叫魏瘦鹏,曾担任国民党某机关的秘书,兰州解放后选择留下,并在政府部门任职。魏瘦鹏教她读书写字,康素珍虽然学习进度较慢,却始终保持着学习的热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仅能够独立阅读报纸,还能书写信件,甚至学会了记账。
到了1988年,康素珍出版了一部著作。该书的名称为《我的妓女生涯》。这本书由她口述,他人整理,出版后引起了巨大反响。首版即印了四十万册。有读者在书的评论中写道:“但是从社会影响来看,这真是让人掉泪的书。‘妓女也是人’。”
书中内容由她口述,他人整理。书问世后,收到了读者的来信。其中不乏有人对她进行指责,认为她将个人隐私公之于众,有失体面。有些人寄来感谢之词,说通过阅读她的故事,方始领悟到旧社会的黑暗程度。康素珍并未回信,而是将这些信妥善收藏于一个铁制的小盒中。
她在所著书中提及了春熙院的账目。苏茂华持有记录每位姑娘收入支出的账本。康素珍在教养院学习认字期间,某一刻忽然恍然大悟:苏茂华为她支付了150块大洋。然而,她在春熙院接客所得的收入远超此数。但在苏茂华的账簿上,她始终背负着正数的债务。
账簿的记录,全由苏茂华一手操持。一餐饭,账上记下两角;一件衣,账上记下一块;用来梳头的油,账上记下五分。苏茂华自身的开销,亦摊派至众姑娘的账目之中。这并非偿还债务之举,而是一套旨在让你永无止境地负债的计算模式。
客人的赏金归苏茂华所有。客人赠送的首饰亦归她所有。而她对苏茂华的债务,却是越积越多。来到宝鸡民悦里,更换了一位老鸨,账本重新开始记录。至兰州云升里,再次易主,账目再次上涨。每经一次转手,账本便随之更新。债务如同无底洞,永远无法填补,人生亦如此,永无止境。
十二、那棵桑树,和那些沉默的名字
在河北辛集,康素珍度过了她的晚年时光。自从丈夫离世,她独自一人生活。街坊邻里知晓她过往的故事,却鲜少提及。她本人也选择沉默不语。
有人好奇地问她:“你为何要将那些往事公之于众?”
她回应道:“我之所以撰写,是为了让人们得以一窥。让人们一窥那究竟是何种世道。”
在她的书中,她曾描述过春熙院中那棵歪斜的桑树。
“那树形态不佳,歪扭的树干,低垂的枝桠。每年春天虽绿叶茂盛,但结出的桑葚却小而酸涩。院中的姑娘们无人问津。倒是苏胖婆养的那条狗,偶尔会跑到树下,捡食地上的桑葚。”
当康素珍被悬吊于那棵枝繁叶茂的树上时,她年仅十三岁。随着鞭声落下,她目睹了头顶上桑树叶子随风摇曳的景象。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正是那片叶子轻颤的画面。
至于那棵承载着她记忆的桑树后来的命运,她并未详述。同样,春熙院的变迁,也未在她的笔下留下只字片语。
进入1990年代,成都春熙路的改造工程中,一栋栋老屋被拆除。至于那片曾有过康素珍足迹的春熙院是否在这片废墟中,无人曾考证。今日的春熙路已成为成都最为繁华的商业街区。游客们在此拍照留念,品尝小吃,流连于各大商场之间。而那些巷子的根基,如今已被高楼大厦的阴影所覆盖。
康素珍在其著作中提及了一个特定的数字:在春熙院中,最小的女子比她年轻两岁,年仅十一岁,同样是被贩卖至此的。关于这位十一岁的女子,康素珍并未详细描述其后续遭遇。书中既未提及她的名字,也未揭示她的结局。
有时,文字的沉默便是对所有真相的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