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池热水,两种价格,两套人生。
布达佩斯的温泉浴场,所有攻略都会告诉你:塞切尼、盖勒特、卢卡奇,必去。
所有攻略都不会告诉你的是,拿着匈牙利身份证买票,和拿着外国护照买票,价格差可以到三倍。我一开始也不信。一个浴场而已,能差到哪里去?直到我在塞切尼的售票窗口前,前面排着一个本地大叔,他递进去一张皱巴巴的纸钞,找回一把硬币。轮到我,我把银行卡递进去,售票员看了一眼我的脸,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我手指停在半空。我扭头看那个大叔,他已经走远了,手里的零钱还在晃。那一刻我决定搞清楚一件事:布达佩斯人到底怎么泡温泉。
一、塞切尼的两种手环
我到布达佩斯的第一周就去了塞切尼。那天是十月中旬,气温十二度,天阴着,风从英雄广场那边灌过来。我早上九点到,门口已经排了四五十个人,一半在自拍,一半在低头看手机地图。队伍分两列,左边那列写着“Online Ticket”,右边写着“Cashier”。我排了右边。
前面是一个穿灰色抓绒外套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秃,后脖颈晒得发红。
他手里攥着一张五千福林的纸币,揉得有点软。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纸币从窗口塞进去,说了一句匈牙利语,很短,像“Kérem”。售票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链子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她接过钱,找了他一把硬币,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黄色手环,啪地扣在他手腕上。整个动作不到二十秒。
轮到我。我把银行卡递进去,说“One adult, full day.”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表情变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四五个键,把刷卡机转过来。屏幕上显示:9400福林。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大概一百八人民币。我刷了卡,她把一个白色手环从窗口推出来,手环上印着“Visitor”字样。我说谢谢,她已经在看下一个人了。
进去之后我才发现手环的颜色是有讲究的。黄色、蓝色、绿色——这些是本地人的。白色是游客的。我在室外池子里泡着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头,七十多岁,胸口全是老年斑,戴着一顶褪色的渔夫帽。他手腕上是黄色的。他看我一直在看他的手环,用英语问我:“First time?”我说是。
他说:“You paid too much.”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池子里的水荡出来一圈波纹。
他说他每天早上六点来,泡到八点,然后去上班——他还没退休,在一家五金店做仓管。“我一个月付四千五,随便泡。你一天就付了九千四。”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旁边另一个老头,胖一点,戴眼镜,用匈牙利语插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那天下午我回青旅,前台是个匈牙利姑娘,叫埃斯特,二十五六岁,染了一头紫红色的短发,鼻翼上有个银环。
我问她:“你们本地人去哪个浴场?”她抬起头,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塞切尼?那是给游客的。我们去卢卡奇,或者基拉伊。基拉伊你知道么?在布达山上,露天池子能看到多瑙河。”我问她多少钱。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月票,六千福林。一个月,随便泡。”我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人民币。一个月。她说她每周去三次,下班之后,泡四十分钟,然后回家做饭。“塞切尼我也去过,”她说,“去年陪一个德国朋友去的。太贵了。而且全是游客,你泡在水里,旁边人在用自拍杆。”她做了一个把自拍杆举起来的动作,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查资料。布达佩斯有温泉浴场一百多处,其中对公众开放的有三十多家。塞切尼和盖勒特是最大的两家,也是攻略上排名最靠前的两家。但本地人去的,是卢卡奇、基拉伊、鲁道什、帕拉蒂努斯。这些名字,我在中文攻略里一个都没见过。
二、卢卡奇的早晨
三天后我去了卢卡奇。它在布达二区,从塞切尼过去要坐电车转公交,四十分钟。我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天还没全亮。门口没有自拍杆,没有旅行团,没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
门口是一条安静的街,两边是十九世纪的公寓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售票窗口很小,像国内老式电影院的售票口,玻璃上贴着两张A4纸,一张是匈牙利语价目表,一张是英语的。我凑近看:本地成人月票,6200福林。单次票,本地人2800,外国人4200。差了整整一千四。
我买了一张外国人单次票。售票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把票递给我的时候,用英语问了一句:“Where are you from?”我说中国。他点点头,说:“Welcome.”然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The pool is warm today.”他的语气很平,但那个“warm”说得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进去之后我愣住了。没有塞切尼那种巴洛克式的宏大,没有雕像,没有穹顶。
就是一个普通的室内泳池,水温三十八度,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池子里有七八个人,全是老头老太太。有的在慢悠悠地游,有的就站在水里聊天。池边放着几张塑料椅子,椅子上搭着毛巾,毛巾旁边放着报纸。一个老太太,大概八十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蓝色边框的泳镜,在水里做抬腿运动。她看见我,停下来,用德语问我:“Kommen Sie aus Deutschland?”我说不是,中国。她哦了一声,然后用很慢的英语说:“I come here every day. Forty years.”她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四十年,每天。她说她丈夫去世之后,她一个人来,泡在水里的时候,有人说话。“Here, everyone knows me.”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头朝她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玛尔塔”。她应了一声,笑了。
我在池子里泡了四十分钟。水很烫,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没有人需要大声说话。后来我上岸,去更衣室。更衣室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柜子,钥匙是一根橡皮筋拴着的铁牌。我旁边的柜子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穿衬衫。他的衬衫是浅蓝色的,袖口磨得有点毛。他看见我在找淋浴间,用英语说:“Left, then right. Cold water first.”我谢了他。他扣好扣子,又说了一句:“You should come on Sunday. The sauna is free.”然后他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那天晚上我给埃斯特发消息,问她:“为什么本地人不去塞切尼?”她回了一段语音,背景里有锅铲的声音。她说:“塞切尼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布达佩斯人不去那里。你去卢卡奇,去基拉伊,那里才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你知道么,我小时候,我爷爷带我去鲁道什。那时候门票才两百福林。现在涨了,但还是便宜。我爷爷说,温泉是布达佩斯的命。不是给游客的命,是我们的命。”
三、一张身份证的分量
在布达佩斯住到第三周的时候,我决定去基拉伊。
它在布达山上,从我的青旅过去要坐十六路公交,穿过多瑙河,沿着山道往上盘。
那天下午四点,阳光很好,照在河面上像碎玻璃。基拉伊的入口很不显眼,一扇铁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Király Gyógyfürdő”。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售票窗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墙上贴着价目表。我前面排着三个人。第一个是一个年轻女人,背着双肩包,拿着一张塑料卡递进去。售票员刷了一下,说了一串数字,她付了钱,拿了一个黄色手环走了。第二个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裤,靴子上有泥。他递进去一张纸,我猜是身份证。售票员看了一眼,收了他一千八福林。第三个是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把身份证递进去,售票员刷了一下,说:“Ingyen.”他点点头,没付钱,拿着手环进去了。免费。
轮到我。我把护照递进去。售票员翻开看了一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说:“Four thousand two hundred.”四千二。我付了钱,拿了一个白色手环。转身的时候,后面又进来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一张卡。他递进去,售票员刷了一下,说:“Two thousand.”两千。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白色手环,又看了看前面那个老头的背影。
他已经在池子里了,拐杖靠在池边,人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他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像在睡觉。
我泡在室外池子里的时候,旁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湿漉漉的,胸口有一道疤。
他用英语问我:“你从哪里来?”我说中国。他说他叫拉斯洛,在附近的一家面包店工作。他每周来两次。“我小时候,我爸爸带我来。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游客。现在有游客了,但还好,他们不知道这个地方。”他停了一下,用手划了一下水。“你知道么,布达佩斯有句话:温泉是穷人的教堂。以前穷人家里没有热水,就来这里洗澡。现在家里都有热水了,但还是来。为什么?因为这里有人。”他指了指池子里的其他人。一个老头在慢吞吞地游泳,两个中年女人在角落里聊天,一个年轻男人靠在池边看书,书页被水汽打湿了,卷起来。“这里的人,都是附近住的。他们认识我,我认识他们。你去塞切尼,你认识谁?你只认识你的自拍杆。”他说完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那天晚上我回到青旅,埃斯特在厨房煮面。我站在旁边看她往锅里撒盐。我问她:“你觉得温泉对布达佩斯人来说是什么?”她想了一下,把火关小,说:“你记得你小时候,冬天很冷,你妈妈给你放了一盆热水泡脚么?就是那个感觉。不是奢侈,不是享受,就是……舒服。花很少的钱,得到很大的舒服。
”她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又说:“你们游客去塞切尼,花很多钱,得到……照片。
我们花很少钱,得到一整个下午。”她吸了一口面,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比的。就是两回事。”
四、鲁道什的星期天
最后一个周日,我去了鲁道什。它在多瑙河佩斯一侧,离塞切尼不远,但游客少得多。那天早上下着小雨,我坐电车到码头,然后走了一段路。鲁道什的门面很朴素,一栋奥斯曼风格的建筑,圆顶,但外墙刷成了淡黄色,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
门口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玫瑰,花瓣被雨打落了,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我买了票,四千福林。进去之后,更衣室是一个大房间,木头地板,踩上去吱呀响。我换好衣服,推开那扇通往浴池的玻璃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室内池子不大,水是淡绿色的,能闻到硫磺味。池子里有五六个人,都是老头。他们围成一圈,在水里站着,聊天。我找了个角落泡下去。水很烫,但很舒服。旁边一个老头,光头,耳朵上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了我一眼,用英语问:“Cold outside?”我说是,下雨。他点点头:“Good day for hot water.”然后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说:“I come here on Sundays. My wife died three years ago. Sunday is the hardest day. So I come here.”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指了指池子里的其他人:“They know. They all know.”
我在鲁道什待了三个小时。中午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玻璃顶棚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菱形光斑。池子里的人换了一批,来了几个年轻人,带着小孩。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戴着泳帽,在池边跑来跑去,他妈妈在后面追。小男孩跑到池边,扑通一声跳进去,水花溅了旁边一个老头一脸。
老头抹了一把脸,笑了,用匈牙利语说了句什么,小男孩的妈妈道歉,老头摆摆手,说没关系。
我上岸的时候,那个光头老头也起来了,他拿起拐杖,慢慢往更衣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Enjoy your stay.”然后他走了。
回青旅的路上,我坐在电车上,看着多瑙河在窗外流过。我想起埃斯特说的“两回事”。塞切尼和鲁道什,卢卡奇和基拉伊,两个价格,两套人生。本地人付很少的钱,得到一整个下午,得到有人认识你的感觉。游客付很多的钱,得到照片,得到“我来过”的证明。这两件事没有对错,但它们是两件事。
我在布达佩斯待了一个月,去了六家浴场。塞切尼去了两次,卢卡奇去了三次,基拉伊去了两次,鲁道什去了两次,帕拉蒂努斯去了一次,还有一个我忘了名字的小浴场,在居民区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铁栅栏门。每次买票的时候,售票员看到我的护照,都会敲一下键盘,然后屏幕上跳出那个数字。我已经习惯了。但每次付完钱,拿着白色手环走进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在塞切尼排在我前面的中年男人,他递进去一张皱巴巴的五千福林,找回一把硬币,拿了一个黄色手环,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热水的两种温度
离开布达佩斯的前一天,我又去了卢卡奇。那天是周二,早上七点。我在门口遇到了玛尔塔。
她穿着深蓝色的泳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浴袍,浴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
她认出了我,说:“You came back.”我说是,明天就走。她点点头,说:“Wait.”然后她转身,从泳池边的一把塑料椅子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她递给我一个,说:“For the journey.”我接过苹果,苹果皮上还沾着一点水珠。她又说:“You will come back.”我说也许。她说:“Everyone comes back to Budapest.”然后她笑了,走进池子里,水没过她的腰,她慢慢往前走,走到池子中间,停下来,开始做抬腿运动。
我泡了四十分钟。上岸的时候,更衣室里那个浅蓝色衬衫的男人不在。我换好衣服,走出来,外面在下雨。我站在门口,把苹果吃了。苹果很脆,很甜。雨水打在我的外套上,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现在我在家里,坐在书桌前,窗外是另一个城市的雨。我手腕上没有手环。但我有时候会想起卢卡奇的水,三十八度,有一点点硫磺味。想起玛尔塔说“Everyone comes back”。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去。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再回去,我不会再去塞切尼了。我会去卢卡奇,买一张外国人单次票,四千二福林。然后泡在水里,等着有人跟我说“Welcome”或者“The pool is warm today”。那个苹果的甜味,我现在还记得。
旅行Tips:
1、吃饭:布达佩斯普通餐厅一顿午餐约1800-2500福林(约35-50人民币),中央市场二楼的热食摊比一楼便宜三成。本地人常去的“Kispiac”小市场,一份炖牛肉配面疙瘩只要1200福林。
2、住宿:青旅床位每晚约3500-5000福林(70-100人民币),七区、八区性价比最高。
租公寓的话,市中心一居室月租约13-16万福林,含水电网。避开五区、六区,那是游客区,同样房子贵四成。
3、交通:单次票350福林,十次票3000福林,月票9500福林。查票很严,逃票罚款16000福林。电车2路沿多瑙河走,是最便宜的观光线路。
去布达山上的浴场,坐16路公交,在山道上看多瑙河,比坐缆车值。
4、温泉浴场:塞切尼单日票9400福林(游客价),本地人月票约6000-6500福林。卢卡奇、基拉伊、鲁道什单次票外国人3800-4500福林,本地人1800-2800福林。带自己的毛巾和拖鞋,租毛巾要1000福林。周日早上人最少,周三下午本地人最多。
5、实用工具:下载“BKK Futár”查公交,下载“MÁV”查火车。
浴场不接受现金卡以外的支付方式,记得带够福林现金。很多本地浴场只收现金,不收银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