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包兰铁路全线通车,最让工程人员揪心的是中卫沙坡头那一段。
铁轨的一侧是黄河,另一侧是腾格里沙漠,中间只有几十米宽的窄道。风一大,沙子就往轨道上爬。
守路的人想了个土办法,把麦草扎进沙子里,扎成一米见方的格子。
六十多年过去,这些格子锁住的沙丘上,长出了绿洲、湖泊和成片的葡萄园。
一个被三片沙漠围住、降水稀少的内陆地方,凭什么成了全球关注的样本?
01
宁夏的面积是6.64万平方公里。这个数字在中国所有省级行政区里,排得很靠后。
它的三面被沙漠围着。西边是腾格里沙漠,北边是乌兰布和沙漠,东边是毛乌素沙地。
南边接着黄土高原。一年的降水只有二百毫米上下,蒸发量却接近这个数的十倍。
按这样的条件,这里不该长出稻田,更不该被人叫作江南。可它偏偏有个外号,塞上江南。
改命的东西有两样,一条河和一座山。
黄河从甘肃入境,一路向北,冲出一片狭长的平原。贺兰山横在平原西侧,南北绵延两百多公里,像一堵石墙。
西边的流沙被山挡在门外,黄河的水被引进田里。
宁夏平原的灌溉,从秦始皇时期就动工了。秦渠、汉渠、唐徕渠,一条接一条,前前后后修了两千多年。
这些渠把河水引到地头,也把泥沙和养分留在土里。银川平原因此连片种出了稻子,养出了鱼塘。
外地人第一次到银川,常常会愣一下。眼前是稻田、水渠和成排的白杨,跟想象里的黄沙漫天对不上号。
贺兰山不只是一堵墙,它还藏着别的东西。山里的岩石上刻着岩画,有太阳,有人脸,有奔跑的羊群,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
山挡风沙,河给人水,人再把水引进田里。宁夏的第一层底色,就是这么一层层叠出来的。
02
1958年,包兰铁路要把钢轨铺过腾格里沙漠的东南缘。这一段,在当时被看作最难啃的骨头。
沙子是流动的。今天铺好的路基,一场大风之后,第二天就可能被埋掉半截。
铁路要是断了,宁夏往北的通道就断了。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线,是这片地方跟外面连着的命脉。
当时的办法不多。有人试过用石块压沙,风一大,石头底下掏空,照样塌。
也有人试过种树。树苗刚扎下根,一场旱风过来,叶子卷了,苗就死了。
风沙季节里,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人睁不开眼。治沙的人得用头巾把整个头裹起来,只留一条缝。
问题摆在那儿:一条铁路,一片会跑的沙子,两边谁也不肯让。
宁夏被逼到了墙角。它不是想治沙,是不得不治。
这段往事里没有豪言壮语。翻开工地的记录,能看到的是一遍遍失败,一遍遍重来,还有被风一次次抹平的痕迹。
03
转机来自一个很小的东西:麦草。
科研人员在沙丘上划出一米见方的格子,把麦草扎进沙里,让草头露出地面二三十厘米。
风从格子上方吹过,速度被压下来了。沙子被草秆挡住,落在方格里,不再往东爬。
单个格子很小,可成千上万个格子连起来,就是一整片被钉住的沙面。
上世纪五十年代,科研人员在沙坡头扎下帐篷,建起了专门的沙漠研究站。他们守着这片沙地,一待就是几十年。
方格扎好之后,再往里面种耐旱的灌木和草。沙面稳住了,植物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这套办法看着土,效果却实在。包兰铁路的沙坡头段,就这样被一米见方的格子守了下来。
相关记载显示,中卫固沙林场后来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列入全球500佳名录。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沙坡头看方格的人越来越多。有搞林业的,有搞水利的,也有单纯不信邪、非要亲眼看一看的。
04
沙子被按住之后,宁夏的地貌开始变样。
原来沙进人退的地方,慢慢翻了个个儿,变成绿进沙退。
沙坡头一带,如今是一片国家5A级旅游景区。游客站在沙丘顶上往下看,一边是腾格里沙漠,一边是黄河。
再往北走,石嘴山有一处沙湖。湖水和沙丘挨在一起,水鸟落在芦苇丛里,远处就是沙脊线。
一个地方能同时装着沙漠、湖泊、湿地和稻田,这在中国并不多见。
治沙带来的不只是景。沙面稳住之后,农田不再被埋,渠道不再被填,村庄不用再往南搬。
中卫的老农过去最怕春天。风一起,播下去的种子连土一起被刮走。现在这种情况少了很多。
生态好转,游客就来了。有人冲着沙漠来,有人冲着黄河来,还有人两样都要。
一个被沙子推着走的穷地方,开始反过来靠沙子挣钱。这个转变,花了几十年。
05
沙坡头最招人的,是水与沙贴在一起的那股反差劲。
站在黄河边,脚下是混黄的河水。转过身,几步之外就是金黄的沙丘。两种颜色在一条公路两侧对撞。
河上有羊皮筏子。十几个羊皮胎捆在木架上,顺流而下,船工用桨点着水。
上了岸,又能骑骆驼进沙漠。驼铃响起来的时候,四周只剩沙丘的轮廓。
沙漠边缘还留着治沙人当年扎下的方格。新旧两种东西并排摆着,一个管当下,一个管活命。
沙坡头 名字里的坡,说的是黄河在这里拐出的那道湾。水绕着沙走,沙被水拦着,谁也吞不掉谁。
这种景象,把流动沙漠和大河放进同一张照片里的地方,全世界都不多。
06
贺兰山的东麓,埋着一个消失的王朝。
西夏王陵就在银川西郊,山下是一片开阔的缓坡,九座帝陵一字排开,周围还有两百多座陪葬墓。
陵塔用黄土夯筑,从远处看像一座座倒扣的钟。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东方金字塔。
1038年,党项人李元昊在这里称帝,建起了西夏。这个王朝有自己的文字,笔画繁复,今天能读懂的人已经不多。
1227年,西夏亡于蒙古。都城被破,典籍散尽,一个王朝就这样从纸上淡了出去。
它留下的东西,除了碑刻和佛塔,就是这些夯土堆。风吹了近八百年,陵台还在。
到过西夏陵的人,大多会注意到一件事。这些几十米高的夯土台上,草长得很少,鸟兽也很少停。有人专门去看过,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07
这个观察至今没有统一的解释。有人猜是夯土的土质太硬,有人说跟当地的风有关,也有人说只是苔草还没来得及长上去。
答案没找到,但宁夏让人意外的地方,从来不止一处。
银川往西,有一片明清时期的边防城堡废墟。作家张贤亮看中了这块地方,1993年在这里办起了镇北堡西部影城。
他把两座破败的古堡修旧如旧,保留了土墙、门洞和风蚀的痕迹。
《红高粱》在这里取过景,《大话西游》也在这里取过景。土墙、月亮门、沙地,成了影像里认得出的背景。
一个本该被拆掉的破堡子,硬是被变成了中国电影的一块布景板。演员来了又走,土墙还在。
影城带来的收益,又反哺了周边的村子。开饭馆的、跑运输的、卖手工艺品的,都沾了光。
08
往南走,宁夏的气质就变了。
固原的须弥山,红砂岩的崖壁上凿着一排石窟,最早的开凿于北魏。崖面上有一尊二十米上下的大坐佛,周围是密集的小龛。
红色砂岩配上石窟,颜色是暖的。晴天下午,佛龛的影子会顺着岩壁一点点挪。
再往南是六盘山。1935年10月,毛泽东率红军长征翻越这里,写下了那首《清平乐·六盘山》。
那句不到长城非好汉,写的就是这一段路。
山上的松林是后来栽起来的。当年翻山的人走的是黄土坡,如今走的是林荫路。
红色旧址和绿色山林叠在一起,成了固原的另一面。历史在这里没有被挂在墙上,而是长在了地里。
09
贺兰山的东麓还有一片颜色不同的坡地,那里种着葡萄。
宁夏的葡萄产区落在北纬37度到39度之间,日照足,昼夜温差大,砂砾地透水。这些条件对葡萄来说,都算好事。
贺兰山东麓的葡萄酒,近几年在不少国际大赛里拿了奖。酒庄一个接一个建起来,成片的葡萄园顺着坡地铺开。
2020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宁夏考察时,走进了贺兰山东麓的葡萄园。
2021年,国务院批复同意建设宁夏国家葡萄及葡萄酒产业开放发展综合试验区。这一步,把葡萄酒从种着玩变成了正经产业。
种葡萄要水,可宁夏最缺的就是水。于是葡萄园大多用滴灌,一根管子把水直接送到根部。
治沙稳住了土,土能种葡萄,葡萄酿成酒,酒卖出宁夏。这条链条拉得很长,却是一环扣一环串起来的。
10
宁夏的另一段变化,写在西海固的搬迁史上。
固原一带过去叫西海固,山大沟深,地薄水缺。人被土地困住,土地又养不活人。
1996年,中央确定福建省对口帮扶宁夏。第二年,闽宁村在永宁县的一片戈壁上奠基。
一批批人从西海固搬出来,先落脚在戈壁滩上,再一点点把房子、道路、水渠建起来。闽宁村后来变成了闽宁镇。
搬迁不是走一趟路的事。离开祖辈埋着的山坡,去一个连树都没几棵的荒地重新开始,很多人犹豫过。
但戈壁边上慢慢有了学校、医院、大棚和车间。后来电视剧《山海情》讲的,就是这一段。
一代人的迁移,换来了下一代人的落脚。这件事的分量,比任何一个景点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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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跟世界的连接,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2013年,首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博览会在银川举办。之后的许多届,主办地都设在这里。
宁夏是回族自治区,跟阿拉伯世界有天然的沟通优势。博览会一来,银川的街头、酒店、会场里,多了不少外来的面孔。
治沙这件事,也慢慢成了宁夏对外交流的一张名片。宁夏把草方格的经验编成课程,办过面向发展中国家的防沙治沙培训班。
别人来学的不只是一把麦草,而是在没水没土的地方怎么活下来这套办法。中亚、非洲、阿拉伯地区的学员,都有人来过。
一个内陆小省,靠着一米见方的格子,把手伸到了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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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的故事里,没有什么一步登天。
它的底子薄,三面是沙,水靠黄河分,山靠贺兰山挡。这不是老天赏的好地方,是几代人一点一点改出来的。
现在去中卫,沙丘上还能看见新的方格。扎方格的活儿还是那么累,一趟下来满身是沙。
沙坡头的治沙站也还在,科研人员依旧守在那里,测风速,看植被,记数据。
西夏陵的夯土台上,那个关于草木的观察,至今没人给出标准答案。
风还在吹。方格还在,人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