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水壶嘴歪着,细弱的水流浇在干裂的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姐,下个月自驾游,路线我发群里了,你赶紧看看。”妹妹的语音消息带着惯有的轻快。
她擦擦手,点开那个新建的群聊。五个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路线图很长,从省城出发,绕过大半个省份,途经七八个景点,最后在某个网红古镇收尾。她往下滑,看见一张表格。
油费、过路费、住宿费、餐饮费、门票费、导游费。最后一行加粗黑体:预估每人分摊四千三百元。下面跟了一行小字:车辆磨损费另计,按每公里五毛算。
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四千三,差不多是她儿子一个月幼儿园的托费。手指悬在屏幕上,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没问题,我转你两千定金。”
“住宿标准能再高点吗?带娃出门住太差不行。”
“我这边带两个老人,可能得加个房间。”
她退出了群聊。绿萝的叶子耷拉着,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瓷砖上,一声,又一声。
第一章
她叫陈玲,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社区医院做护士。丈夫在物流公司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儿子四岁,刚上幼儿园中班。一家三口住在城西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房贷还有十二年。
群里的姐妹,算起来是她的表姐妹和堂姐妹。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春天一起摘槐花,夏天挤在一张凉席上数星星。后来各自嫁人,各自过日子,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凑齐。
最先攒局的是堂妹陈娟。陈娟在旅行社干过两年,后来自己开了个美甲店,生意红火,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路线是她做的,表格也是她发的。
陈玲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油费按百公里八个油算,过路费按最贵的那条高速算,住宿全是四星起步,餐饮标准写着“当地特色餐厅,人均八十到一百二”。
她翻出上个月的家庭账本。房贷三千八,水电物业六百,儿子幼儿园两千二,伙食费一千五,丈夫的车贷一千八。她自己的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出头。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玲啊,你娟妹说你们要出去玩?你爸最近腰不好,我走不开,你帮我随个份子,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小气。”
“妈,还没定呢。”
“怎么没定?娟娟都在群里说了,房间要提前订。你爸说给你拿两千,不能让你在姐妹面前丢面子。”
她攥着电话,喉咙发紧。父亲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还要吃药。
“不用,妈,我自己有。”
挂了电话,她点开群聊。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有人在讨论带什么零食,有人在问能不能带宠物,陈娟发了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配文:“这家有亲子房,带娃的姐妹可以考虑。”
她打了一行字:“娟,费用能不能再商量一下?住宿标准可以降降。”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娟回了一条语音,语气还是笑着的:“姐,这已经是最低标准了。你想想,咱们拖家带口的,住太差孩子受罪。再说了,一年也就这一次,该花就花。”
后面跟了好几条附和。
“就是,钱花了还能挣。”
“玲姐,你别老那么省。”
“咱们姐妹好不容易聚一次。”
她看着那些话,一个字都回不出来。儿子从卧室跑出来,举着一辆掉漆的玩具车:“妈妈,轮子掉了。”
她蹲下去找轮子,在沙发底下摸了一手灰。
第二章
第二天上班,她趁午休时间把那张表格又算了一遍。如果只算油费和过路费,每人分摊不到八百。住宿那块,如果换成快捷酒店,能省下一半。餐饮如果自己带些干粮,又能省一些。
她把这些算完,发给了陈娟。没有发群里,私发的。
“娟,你看看这样行不行?咱们自己人出去玩,不用搞那么高档。”
陈娟隔了半小时才回:“姐,你是不是手头紧?要不我先帮你垫上?”
她盯着“手头紧”三个字,脸上火辣辣的。在姐妹里,她嫁得最一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丈夫跑长途,她在社区医院,收入不高不低,但和做生意的陈娟、嫁了拆迁户的表姐比起来,确实差着一截。
“不用,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姐,你这就不对了。大家难得聚一次,你非要算那么清,多伤感情。再说了,我组织这次活动,自己还贴了电话费呢,我说什么了?”
她没再回。
晚上丈夫打来电话,说这个月运费结得少,让她省着点花。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购物车里的两件衣服删了。
群里又热闹起来。表姐发了新买的行李箱照片,另一个堂妹在问防晒霜买哪个牌子。陈娟@了所有人:“房间我定了啊,五间亲子房,先交定金,每人两千,多退少补。”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儿子跑过来拉她的手:“妈妈,我想去游乐场。”
“下周去,妈妈这周要上班。”
“上次你也说下周。”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机又响了,是陈娟私发的:“姐,就差你了。你要是不去,大家都不好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娟,我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又亮了几次,她没看。
第三章
拒绝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母亲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责怪:“你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你娟妹都跟我讲了,说你不合群。你爸听了直叹气。”
“妈,四千多块钱,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钱的事你爸说了帮你出——”
“爸那点退休金,留着买药吧。”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也别得罪人。你娟妹那个人,嘴快,回头在亲戚面前说你小气,你怎么办?”
她没说话。挂了电话,看见家族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是陈娟:“姐妹们,玲姐不去,咱们五间房改成四间了,定金已经交了,大家抓紧把剩下的钱转我。”
下面一串“收到”。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去。没有人私聊她。好像她这个人,从来就不在那个圈子里。
周末回娘家,父亲坐在沙发上揉腰。看见她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拿着,跟他们去玩。”
她推回去:“爸,我真不去。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是什么事呢?是陈娟那句“手头紧”,是群里那些轻飘飘的“别那么省”,是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觉得四千三不算什么。
父亲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要强。可这世道,要强有什么用?人家娟娟说得也没错,一年就聚一次……”
“爸,不是聚一次的事。是她们根本没问过我想不想去。路线是她们定的,酒店是她们选的,连吃什么都是她们说了算。我去了就是个凑数的,还得掏四千三。”
父亲不说话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那你也不能不去啊,都是亲姐妹,闹僵了多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母亲养的月季开得正好,一盆一盆摆得整整齐齐。她想起小时候,陈娟家院子里也种月季,她总是趁大人不在偷偷摘一朵,被陈娟看见就分她一半。那时候的姐妹情,就是一朵月季的事。
现在呢?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群消息,拿起来一看,是陈娟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是她们上次聚会的合影。配文:“期待下个月的旅行,姐妹们在一起就是最开心的。”
下面有人评论:“玲姐去吗?”
陈娟回:“她有事。”
有事。她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第四章
出发那天是周六。早上六点,她的手机开始震。群里在直播出发实况,三辆车在高速口集合,有人带了保温壶,有人带了零食箱。陈娟发了张自拍,墨镜口红,背景是刚洗过的白色SUV。
她正在给儿子穿衣服。幼儿园今天有亲子活动,她答应了要去。
“妈妈,你今天不上班?”
“不上,今天陪你去幼儿园。”
儿子欢呼了一声,跑去拿他的小书包。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群里开始发午餐照片。十个人围了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陈娟发了段小视频,所有人举杯:“祝我们玩得开心!”
她正在幼儿园的操场上,和儿子一起做手工。彩纸剪成小动物,胶水粘了一手。儿子举着做好的纸老虎:“妈妈你看!”
她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没发出去。
下午两点,陈娟在群里@了她:“玲姐,你猜我们在哪?到你上次说的那个古镇了!你真该来的,特别好玩。”
配图是古镇的石板路和红灯笼。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然后陈娟又发了一条:“对了,酒店出了点问题,房间不够,我们临时换了一家。差价大家平摊一下,每人补两百。”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在幼儿园的塑料椅子上,在儿子玩闹的喧哗声里,她笑出了声。
晚上丈夫回来,看见她在算账:“算什么呢?”
“算我要是去了,得花多少钱。”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四千三,加上临时补差价,加上路上买水买零食,加上给各家带伴手礼,六千打不住。”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家一个月开销也就六千。”
“所以我不去。”
丈夫坐到她旁边,身上还带着长途车的汽油味:“你那些姐妹……算了。以后少来往就是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机油味。窗外有小孩在放烟花,一蓬一蓬地炸开,又暗下去。
手机又亮了。群里在发晚餐照片,海鲜大餐。陈娟发了段语音:“这家店人均两百,值!姐妹们说好了,下次还来!”
她把手机关机,去厨房给丈夫热饭。
第五章
矛盾是第三天爆发的。
起因是表姐在群里发了一张加油的小票:“今天的油费我先垫了,大家记得转我。”后面跟了句:“这车跑长途真费油,磨损费算下来不便宜。”
另一个堂妹回:“不是说好回来一起算吗?怎么现在就转?”
“先转先清,省得回头忘了。”
然后陈娟出来了:“大家别急,我做了个账,先把前两天的费用结一下。住宿有一间房空调坏了,酒店退了半天房费,我扣出来了。另外我路上买了些水和零食,这个是公共开销,大家分摊一下。”
接着发了一张Excel截图,密密麻麻的数字。
有人回:“娟姐,你这水和零食也算?那我自己买的防晒霜算不算?”
“你那个是你个人用的,我买的是大家吃的。”
“那你买的那个西瓜,我就吃了一口。”
群里开始吵。你一句我一句,从费用扯到上次谁少给了钱,从这次扯到三年前谁借了谁两百块没还。
她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忽然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没去。如果去了,站在那个古镇的石板路上,为了一箱水钱和姐妹争执,那才是真的难堪。
陈娟私聊她:“姐,你看她们,一个个斤斤计较。还是你好,不去就不去,不给大家添麻烦。”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从小到大和陈娟的事都想了一遍。小时候陈娟抢她的橡皮,她哭了,陈娟就把自己新买的那块给她。初中陈娟早恋被家里发现,她帮着打掩护。后来陈娟结婚,她随了八百,那时候她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
再后来,陈娟开了美甲店,挣了钱,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她生了孩子,陈娟来看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妹变成了这样?
她想不明白。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地板上,冷冷一片。
第六章
第四天,陈娟在群里发了段视频。她们到了那个网红古镇,满街的红灯笼和油纸伞,陈娟穿着新买的民族风长裙,转了个圈:“姐妹们,这里太美了!下次咱们还来!”
她看着视频里那些笑脸,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她们了。那些笑容是给镜头的,给朋友圈的,给彼此看的。视频最后扫过一个角落,表姐正蹲在地上给儿子系鞋带,脸上没有笑。
她关掉视频,打开家庭账本,把省下来的四千三划掉了。她给儿子报了个周末的绘画班,给丈夫买了双新鞋,给父亲买了台按摩仪。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她们回来了?”
“不知道,没看群。”
“你娟妹给我带了盒点心,说是当地特产。你要不要过来拿?”
“不用了妈,你留着吃。”
母亲叹了口气:“玲啊,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这亲戚之间,总不能断了来往。”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绿萝的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朝着光的方向歪。
“妈,我没说要断。只是以后这种事,我不凑热闹了。”
挂了电话,她打开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是陈娟发的:“这次玩得很开心,账算清了,每人退了三十六块五。下次再约!”
下面一串“开心”。
她往上翻,翻到那张四千三的费用单,翻到那些“别那么省”,翻到那句“手头紧”。然后她点了右上角,选择“消息免打扰”。
第七章
事情过去半个月,日子照常过。
儿子在绘画班画了第一幅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她把画贴在冰箱上,每天早上热牛奶的时候都能看见。
丈夫跑完一趟长途回来,给她带了条丝巾,路边摊买的,十五块钱。她系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陈娟来了电话。
“姐,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群里都不说话?”
“上班,带孩子。”
“那个……上次旅游的账,其实有点问题。酒店退的半天房费,我算错了,多退给她们了。现在酒店说不行,要补回去。”
她握着电话,听陈娟在那头支支吾吾。
“姐,你看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就三百多,回头我取了现金给你。”
她没说话。
“姐?你在听吗?”
“娟,我不在你们那个群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退了群,以后你们玩,不用算我的份。”
陈娟的声音变了:“姐,你至于吗?就因为上次没去?我都说了钱可以商量——”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她走到阳台上。绿萝已经爬了半面墙,叶子油绿油绿的。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风里嗡嗡响。
“娟,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摘了你家月季给我,被婶婶打了一顿吗?”
陈娟愣住了。
“那时候你说,姐,以后咱们长大了,种一院子月季,天天摘。后来你开了美甲店,我去了,你正忙,让我等了半小时。你同事问你我是谁,你说,一个亲戚。”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我不是要翻旧账。就是想说,姐妹不是这么处的。不是非要去哪里玩,花多少钱。是……算了,你忙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风把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晃。
晚上陈娟发来一条消息:“姐,钱不用你垫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回了个“嗯”。
然后陈娟又发了一条:“月季的事,我记得。”
她看着那五个字,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第八章
秋天来的时候,父亲住院了。
腰椎的老毛病,需要做个小手术。她请了假在医院陪着,母亲在家看孩子,丈夫跑完长途就往医院赶。
手术前一天,陈娟来了。拎着果篮和牛奶,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叔,好点没?”
父亲靠在床上,笑着摆手:“小手术,没事。你店里不忙?”
“再忙也得来看看。”陈娟把东西放下,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给父亲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陈娟坐到旁边的空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姐,上次的事……”
“过去就过去了。”
“不是。我后来想了想,你说得对。那次旅游,是我没考虑周全。光想着自己方便,没问你们愿不愿意。”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擦了擦手。
“娟,我不是怪你。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年轻了,没必要为了面子上的热闹,弄得心里不舒服。”
陈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姐,你看这个。”
是一个记账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的账。某年某月某日,表姐借了五百没还。某年某月某日,堂妹随礼少了两百。某年某月某日,陈玲随礼八百,比别人多两百。
“其实我什么都记着。”陈娟苦笑了一下,“开店嘛,算账算惯了。算着算着,把感情也算进去了。”
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姐没来,省了四千三。但好像丢了更值钱的东西。”
她合上本子,还给陈娟。
“娟,账可以算,但别算太清。算太清了,情分就没了。”
陈娟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姐,我先走了。叔,您好好养着。”
走到门口又回头:“姐,等你忙完这阵,咱们单独吃个饭。就咱俩,不叫别人。”
她点点头:“好。”
第九章
父亲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她和丈夫把父亲接回家,母亲做了桌菜。儿子在客厅跑来跑去,把爷爷的拐杖当马骑。
手机响了,是陈娟发来的消息:“姐,叔出院了吗?我明天去看看。”
“刚到家,你忙你的,不用跑。”
“不忙。对了,上次那个月季,我店门口种了两棵。明年春天就能开。”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晚上收拾父亲的药盒,翻出来一个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两个小女孩蹲在月季花丛前,一个扎着羊角辫,一个剃着小子头。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写的:娟娟和玲玲,五岁,在娟娟家院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
窗外有风吹过,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淡淡的。她走到阳台上,绿萝已经爬满了整面墙。她浇了点水,水顺着叶子滴下来,落在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群消息,陈娟新建了一个群,只有四个人:她,陈娟,表姐,堂妹。
群名叫“姐妹家常”。
陈娟发了第一条消息:“这个群不旅游,不AA,就聊天。谁要是再发费用单,踢出去。”
下面跟了一串笑脸。
她看着那个群名,把手机放在绿萝旁边。风又吹过来,叶子晃了晃,水珠滚下来,落在窗台上,亮晶晶的。
第十章
冬天的时候,陈娟的美甲店扩了店面。她去看了一次,新装修的,门口两棵月季用草绳裹着,准备过冬。
“姐,你看这两棵,明年春天肯定开得好。”
她蹲下去看了看,枝条上已经有小小的芽点。
“娟,你那个记账本还在用吗?”
“早烧了。”
“烧了?”
陈娟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留着闹心。不如记点别的。”
她接过茶,看见收银台上放着一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姐来看我,带了自己包的饺子。好吃。
第二页:叔出院,姐瘦了,下次去带点排骨。
第三页:明天和姐去逛花市。
她合上本子,什么也没说。
陈娟坐到她对面,指甲是新做的,亮晶晶的:“姐,其实那次自驾游,你拒绝之后我挺生气的。觉得你不给面子。后来表姐和堂妹在路上吵起来,为了几十块钱,我才明白你为啥不去。”
“为啥?”
“因为你不是舍不得钱。你是舍不得情分。”
她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走的时候,陈娟送她到门口。天阴着,像要下雪。陈娟忽然说:“姐,明年春天,等月季开了,咱们在大院里聚一次吧。就咱们几个,带上孩子。我自己做菜,不AA,不记账。”
她回头,看见陈娟站在店门口,身后是暖黄的灯光和那两棵裹着草绳的月季。
“好。”
走在路上,雪落下来了,细细碎碎的。她没急着回家,绕到小时候住的大院。院子还在,月季花坛也在,只是没人打理,荒着。
她站在花坛前,想起那年春天,陈娟摘了一朵月季给她,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两个小姑娘蹲在花坛边,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撒在水里,说是给蚂蚁坐船。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荒花坛的照片,发到“姐妹家常”群里。
“春天把这里收拾收拾,种月季。”
陈娟秒回:“我买苗。”
表姐回:“我带工具。”
堂妹回:“我出肥料。”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雪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她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家里,儿子在等她。丈夫今天回来,说好了包饺子。她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儿子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
她脱了外套,洗了手,走到案板前。
“妈妈,我包了一个小月亮!”
“给妈妈看看。”
儿子举着歪歪扭扭的饺子,面粉沾了一脸。她接过来,放在盖帘上,和其他饺子挤在一起。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但都是圆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路盖住了。但屋里的灯亮着,饺子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
她知道春天不远了。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