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国 ‖ 眉山篇:郁然千载诗书城
千年文脉,一城诗书。
眉山,因三苏而名扬天下,三苏因眉山而根深叶茂。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浸染着诗书的芬芳;这里的一砖一瓦、一井一池,都回荡着千年的吟诵。
走进眉山,便是走进了一场跨越千年的诗意对话。
坤维上腴,岷峨奥区
岷江从川西高原奔涌而下,流过都江堰,便放慢了脚步。它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在成都平原的西南边缘绕了一个弯。于是,便有了眉山。
古人形容此地“坤维上腴,岷峨奥区”——天地间最肥沃的土地,岷江与峨眉之间最神奇的地方。苏轼在《东湖》中写道:“吾家蜀江上,江水绿如蓝”。那江水是莹净如玻璃的绿,是浸润了千年诗书的绿。
南宋淳熙五年,诗人陆游骑着毛驴入蜀,一路“细雨骑驴入剑门”,到了眉山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他站在披风榭前,仰望东坡遗像,胸中翻涌着抑制不住的诗情,挥笔写下:“蜿蜒回顾山有情,平铺十里江无声。孕奇蓄秀当此地,郁然千载诗书城”。
从此,“千载诗书城”便成了眉山最响亮的名字。
眉山确乎担得起这个名字。宋时的眉州,不仅是全国三大刻书中心之一,更是一个“以诗书为业,以故家文献为重,夜燃灯,诵声琅琅相闻”的地方。清嘉庆《眉州属志》说得更为豪迈:“天下以文名者六,而眉得其三;以史名者三,而眉得其一”。
唐宋八大家中,眉山苏氏一门独占三席——这样的文化密度,在中国历史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地方。
眉山的山是通人性的。当地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北宋景祐三年,眉山纱縠行一个苏姓耕读世家诞下一个男婴,此后城东的彭老山竟一夜之间变得光秃秃了——山把全部的灵气都给了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叫苏轼。三年后,他的弟弟苏辙也降生了。一座山可以为了一个孩子的诞生而耗尽自己的青翠——这样的传说,只可能诞生在眉山这样的地方。
是父是子,一门风骨
走进纱縠行老街,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油亮。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就出生在这条街上。如今的三苏祠占地百余亩,亭台楼阁、古木参天,但最初不过是一座五亩的庭院。
五亩虽不大,一家人其乐融融,便是幸福。苏轼晚年追忆这段时光,在《异鹊》中写道:“昔我先君子,仁孝行于家。家有五亩园,幺凤集桐花”。
然而,苏家的故事并非一开始就顺遂。苏洵“少不喜学,壮岁犹不知书”,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他以半生的坚韧为两个儿子立下了标杆。
史载苏洵“聚书数千卷”,尤嗜《战国策》等书。那些深夜的灯火,那些翻卷的书页,都在无声地告诉两个孩子:读书是一辈子的事。
比苏洵更早照亮这个家庭的,是母亲程夫人。她“不扰庭间鸟雀,教二子惜物爱人”;“不取地下私藏,育二子立身持正”。
有一次,苏轼读《后汉书·范滂传》,读到范滂从容就义、其母以豪语相激励的章节,不禁动容,问母亲:“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夫人慨然叹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
正是这样一盏夜读的灯、这样一番掷地有声的回答,养就了苏氏父子坦荡赤诚、悲悯苍生的品格。
有人说,一家能出个苏洵已是“星落凡尘”,偏又续上苏轼、苏辙两颗文星——眉山这方水土,藏着怎样的乾坤?答案也许就藏在那盏夜读的灯里,藏在程夫人的言传身教里,藏在这座“诗书城”千年不熄的文脉里。
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
嘉祐元年,苏洵带着苏轼、苏辙离开眉山,进京赶考。
那一年,苏轼二十岁,苏辙十八岁。站在嘉州码头,年轻的苏轼回望渐行渐远的故乡,写下“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的诗句。他不知道,这一别,竟是永别。
此后,四十余年间,他宦游南北、几经沉浮,再也没有回过眉山。
但,眉山从未离开过他。
苏轼现存诗词四千三百多首。有专家统计,其中含“梦”字的就有三百五十二首。“万里家山一梦中”“君已思归梦巴峡”“只疑归梦西南去”“但觉秋来归梦好”——故乡的山水草木、风土人情,时时萦绕在他的梦中。
熙宁八年,结发妻子王弗去世十年,苏轼在密州梦回纱縠行故居。梦中,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轩窗,看见王弗正在梳妆。醒来后,他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夜来幽梦忽还乡”——还的是眉山,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在密州任上,苏轼写诗遥寄任眉州知州的黎錞。他将故乡的瓦屋山和峨眉山对举入诗:“瓦屋寒堆春后雪,峨眉翠扫雨余天”。瓦屋、峨眉在春后雨余,皆有雪堆翠扫之景——那是他梦中反复描摹的故乡模样。他还写下“三峨吾乡里,万马君部曲”,把峨眉山称作“吾乡里”——走得再远,故乡的山始终是心中的坐标。
晚年苏轼被贬惠州,在瘴疠之地啖着荔枝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有人说,这是苦中作乐,其实这看似豁达的笔法里,藏着他最深的乡愁。因为在他心中,与荔枝相连的,是眉山老家院子里那棵亲手栽下的树——那是嘉祐元年离乡守孝三年后,他与友人相约栽下的,说好了“待荔枝红时,我归矣”。可他终究没有回去。
那棵荔枝树在苏家庭院中风风雨雨活了九百多年,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枯亡。如今三苏祠里又新栽了荔枝树,每到夏天便挂满青绿的小果。眉山人用各种办法让这棵本已不适合本地气候的荔枝树结出果实——他们是在替苏轼圆一个千年的梦。
苏辙同样思念着故乡。第一次离家出川,他便感慨:“去家千里未能归,忽听长歌皆惨凄。空船独宿无与语,月满长江归路迷”。他在《踏青诗叙》中描述眉山风俗:“眉之东门十数里,有山曰蟆颐。山上有亭榭松竹,山下临大江。每正月人日,士女相与游饮酒于其上”。
那些少年时踏青游学的日子,那些与兄长在蟆颐山读书的时光,都成了他余生反复回味的记忆。晚年他在《和迟田舍杂诗》中写道:“吾家本眉山,田庐之多寡,与扬子云等。仕宦流落,不复能归”——“不复能归”四个字,道尽了多少游子的心酸。
一祠碧水,千古文心
三苏祠的门藏在翠柏里。朱漆门扉上嵌着铜环,环上的绿锈透着古意。进门右手的榕树主干两人合抱,枝丫斜斜覆过半个庭院。
三苏祠保存有十六处古建筑及木假山堂、古井、洗砚池等苏家遗迹,收藏着数千件有关三苏的文物文献。这里是国内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三苏纪念祠堂。
转过月洞门,苏家古井旁立着一株黄荆树。主干枯得发黑,偏从根须里钻出新枝,绿得冒油。那口古井还在,据说当年苏洵、苏轼、苏辙都饮过这井里的水。如今常有游人拖家带口来这里洗手,希望能沾一沾三苏的文采。
祠堂深处最安静的是洗砚池。水绿得像块翡翠,池边石板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那是苏轼当年磨墨时蹭出来的。
池里的锦鲤游过来,尾巴一甩,搅碎了满池的墨影。有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蹲在池边,用手指蘸着水在石板上写“但愿人长久”,笔画歪歪扭扭,却写得极认真。他说:“年轻时读苏轼的词,总觉得他活得旷达,来这池边站站才懂,他哪是天生旷达?是把心事都磨进墨里了”。
三苏祠里还有一口洗砚池,还有一座来凤轩,还有无数碑刻与匾额。但最动人的,是那种穿越千年的温度。元代改宅为祠,明末毁于兵燹,清康熙四年在原址重建。
九百多年来,这座庭院一次次倾圮又一次次重生,就像苏家的文脉,从未断绝。2024年,三苏祠获评国家一级博物馆;2026年3月,眉山被国务院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千载诗书城”的匾额,终于挂在了这座城市的门楣之上。
郏县有苏洵、苏轼、苏辙的墓园,那是三苏肉身归葬之所。但眉山的三苏祠,是三苏文魂皈依之处。一生漂泊,万里辗转,苏轼笔下的豁达、苏辙心底的沉稳、苏洵笔间的深邃,皆发源于此,又终归于此。
这一祠碧水竹影,藏的不是尘封的过往,而是跨越千年依旧滚烫的文人心骨。
吾家蜀江上
眉山的城是浸在墨色里的。岷江从城北绕过来,水色碧得像苏轼笔下“卷地风来忽吹散”的雨前茶。岸边的柳丝垂下去,梢尖沾着水汽,比别处绿得更软些。穿城走时,连巷口的老茶馆都有意思,竹椅摆得疏朗,墙上挂着“东坡醉月”的木刻。茶博士拎着铜壶添水,壶嘴一斜,茶汤落进粗瓷碗,竟也溅出些“大江东去”的豪气。
眉山人以“三苏”为荣,也以诗书为业。如今的三苏祠年接待游客突破一百四十万人次;全市以东坡诗词意象命名的道路多达一百一十条;远景楼、大雅堂等历史地标在街巷肌理中自然重生。
眉山已建成东坡文化传承发展中心,锚定“全球苏学研究高地、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基地、知名人文旅游胜地”的目标。但比这些数字和头衔更重要的,是那种“以诗书为业”的生活方式——那才是眉山真正的底色。
苏轼在《眉州远景楼记》中写道:“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
千年过去了,眉山的街巷变了模样,岷江的水流改了道,但“贵经术而重氏族”的民风未变,“合耦以相助”的乡情未变。那种淳朴崇古、讲信修睦的气质,依然流淌在每一个眉山人的血脉里。
陆游说眉山“孕奇蓄秀”——这片土地“孕育”了三苏,而三苏又以他们的诗文“反哺”了这片土地。眉山滋养了三苏的精神风骨,三苏成就了眉山的文化盛名。二者彼此成全、相互托举,成就了中华文脉中一段不朽的佳话。
站在岷江边上,望着那一江碧水东流而去,忽然想起苏轼那句诗:“吾家蜀江上,江水绿如蓝。”他是带着这抹“蜀江绿”离开眉山的,也是带着这抹绿走完一生的。
故乡的水,早已化作了他的血液;故乡的山,早已融入了他的骨骼。所以无论走多远,他始终是眉山的儿子;无论过多少年,眉山始终是他的家。
这就是眉山——一座让苏轼“夜来幽梦忽还乡”的城市;一座让陆游惊叹“郁然千载诗书城”的城市;一座用千年文脉滋养了三苏、又被三苏用千年诗文照亮了的城市。
走进眉山,你走进的不只是一座城,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诗意对话——与三苏对话,与诗词对话,与那个“大江东去”的时代对话。
而这场对话,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