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推开门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趟来错了,闺女把拖鞋往我脚边一甩说妈你脚臭先洗洗,我拎着两袋她爱吃的灯影牛肉站在玄关,六天里我们吵了四回,最后一次她红着眼吼出那句话,我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原来她这些年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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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双流机场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倒不是怕坐飞机,退休这两年我跟着老年团去过新马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去闺女家住,一住就是六天。老伴走得早,闺女在成都安家五年,我总共就去过两回,每回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连她家小区大门朝哪开都没记全。这回是闺女主动打的电话,说妈你退休了没事干,来成都耍几天嘛,我带你去吃火锅看熊猫。电话里她声音亮堂堂的,跟小时候问我要五毛钱买冰棍时一个调调。
我提溜着两个大箱子,一个装换洗衣裳,一个塞满了她爱吃的灯影牛肉、自家灌的麻辣香肠,还有三罐子我腌的糖醋蒜。过安检的时候人家让我把蒜罐子掏出来,后面排队的小年轻捂着鼻子笑,我脸上挂不住,可想到闺女就好这一口,还是硬着头皮把罐子又塞回箱子里。飞机上邻座是个成都大姐,听说我去看闺女,热络地给我指路,说双流机场现在通地铁了,你闺女住高新区的话坐十号线转七号线再转一号线,我听得脑壳发昏,最后决定还是打车。
闺女在小区门口等我,穿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比视频里看着瘦。她接过我手里的箱子,第一句话是妈你身上什么味儿啊,我低头闻了闻,大概是糖醋蒜的味儿渗出来了,赶紧说没事没事,给你带的香肠和蒜,放箱子里闷的。她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拖着我往小区里走。电梯里她掏出手机回消息,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我站在旁边看她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下巴尖了,颧骨高了,跟我印象里那个圆脸小姑娘对不上号。
进门换鞋,她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灰色塑料拖鞋,往我脚边一甩,说妈你脚臭先洗洗,卫生间在左手边,毛巾是蓝的那条。我愣在玄关,手里两袋灯影牛肉还没放下,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生疼。她大概也觉出不对,补了一句说新拖鞋还没买,你先凑合穿这双。我嗯了一声,低头换鞋,把牛肉搁在鞋柜上。拖鞋有点小,我脚后跟悬在外面,走路啪嗒啪嗒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晚饭是她点的外卖,三个菜一个汤,装在塑料盒里摆了一桌子。我尝了一口回锅肉,太咸,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辣得我直吸气。闺女坐对面扒饭,手机靠在碗边上放综艺,时不时笑一声。我问她最近工作咋样,她说就那样呗,又问女婿小陈呢,她说加班,十点以后才回来。我说你们结婚都三年了,啥时候要孩子啊,她筷子一顿,说妈你刚来就问这个,烦不烦。我闭嘴了,低头扒饭,塑料盒里的米饭硬邦邦的,嚼得我腮帮子酸。
第一回吵架是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在老家养成习惯了,起来烧水做饭,推开厨房门一看,台面上干干净净,连个锅都没有。她家不开火,灶台跟新的一样,就一个烧水壶孤零零蹲在角落。我翻了半天橱柜,找出半袋面粉,想着给她摊个鸡蛋饼,结果抽油烟机不会开,按钮全是英文的,我瞎按一气,按得滴滴响。闺女穿着睡衣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说妈你干嘛啊大清早的,我说给你做个早饭,她说不用做,我路上买个包子就行。我说外面的哪有家里做的好,她嗓门就大了,说妈这是我家,你能不能别乱翻我东西。我手里那袋面粉差点掉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行行行,你家你家。
那天上午她带我去宽窄巷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我拿着手机东拍西拍,发给老年团的姐妹看。走到一家卖兔头的店,她停下来买了两袋,递给我一袋说妈你尝尝,我咬了一口,麻辣是麻辣,可没啥肉,啃了半天就一层皮。她说你吃不惯吧,成都是这样的,不像咱家那边口味重。我说吃得惯吃得惯,你爱吃就行。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说妈你不用这样,吃不惯就说吃不惯。我嘴里含着兔骨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她小时候挑食,我变着法儿给她做饭,她从来不说吃不惯,顿顿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去人民公园喝茶,她点了两杯竹叶青,摆龙门阵的人多得很,打牌的打牌,掏耳朵的掏耳朵。我坐竹椅子上晒太阳,看她低头玩手机,忽然想起她上初中那会儿,我每天骑自行车接送,她坐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现在她坐我对面,隔着一张竹桌子,却像隔了一堵墙。我掏出手机翻出她小时候的照片,递过去说你看你那时候多乖,她扫了一眼说妈你好烦,又翻旧账。我说这咋是翻旧账呢,我是你妈,看看照片都不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行行行,你看你看,我走远点还不行吗。说完真站起来往湖边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茶杯里的水汽往上冒,把老花镜片都熏白了。
第二回吵架是第三天晚上。女婿小陈回来了,瘦高个,戴眼镜,进门叫了声妈就钻进书房。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厨房里折腾了两个钟头,把抽油烟机也搞明白了,还把我带来的香肠切了一盘蒸上。端上桌的时候闺女说妈你咋做这么多,吃不完浪费。我说小陈难得在家吃,多做点咋了。小陈端着碗出来,夹了一筷子香肠,说妈这香肠有点咸。我说自家灌的,咸点下饭。闺女接话说就是,妈你下次少放点盐,现在都讲究低钠饮食。我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我做了几十年饭,还用你教?闺女脸就沉了,说妈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我就随口一说。
那顿饭吃得闷,小陈扒完饭就回书房了,闺女在客厅刷手机,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眼泪也跟着往下掉,怕她看见,赶紧用袖子擦了。洗完碗出来,闺女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母婴博主的视频。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她醒了,迷迷糊糊说妈你早点睡。我嗯了一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给老家的姐妹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笑脸表情。
第四天她请假带我去都江堰,路上挺高兴的,给我讲李冰治水的故事,我其实听不太懂,但看她兴致高,就跟着点头。中午在景区门口吃面,一碗甜水面要二十八,我说这面在咱家那边八块钱都没人吃,她说妈这是景区,能一样吗。我说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她脸色就变了,说妈我请你出来玩,你能不能别算计钱的事。我说我这不是心疼你吗,她说你心疼我就别老提钱,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自己清楚。旁边桌的人扭头看我们,我低下头吃面,面条甜腻腻的,噎得我嗓子眼疼。
下午回程她接了个电话,是单位打来的,说有个方案要改。她挂了电话就沉着脸,我说要不你先忙,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她说不用,我送你到家再回单位。我说你忙你的,我又不是不认路。她说妈你能不能别添乱了,我都说了送你。我说我咋就添乱了,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她把车往路边一停,说妈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来这几天我啥都顺着你,你还不满意?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发动车子,一路开回家,谁也没再开口。
第五天我学乖了,不早起做饭,不念叨钱,不翻她东西。她上班我就在小区里转,跟楼下带孙子的老太太聊天,人家问我闺女多大了,我说三十一了,又问有孩子没,我说还没呢。老太太说那你可得催催,我说催不得催不得,一催就急。中午我自己煮了碗面,用她冰箱里的鸡蛋和青菜,吃完把锅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位。晚上她回来,我坐沙发上看电视,她问妈你今天干嘛了,我说没干嘛,就在楼下坐了坐。她说哦,然后进房间换了衣服出来,说妈我带你出去吃吧,你来了几天还没正经吃过火锅。
火锅店在商场四楼,排号排了四十分钟。我们坐门口等的时候,她给我买了杯奶茶,我说这玩意儿甜得很,她说你尝尝嘛,年轻人都在喝。我吸了一口,珍珠Q弹Q弹的,确实好喝,就多吸了两口。她笑了一下,说妈你喝慢点,别呛着。我也笑了,说还挺好喝。那顿饭吃得还行,她给我涮毛肚,七上八下,说妈你试试这个,可嫩了。我嚼着毛肚,辣得直吸气,但心里舒坦了点,觉得这趟来总算有点娘俩的样子了。
第六天早上,我在卫生间洗那件穿了三天没换的毛衣,闺女推门进来拿东西,看了一眼说妈这毛衣起球了,别穿了。我说还能穿,扔了怪可惜的。她说扔了吧,回头我给你买新的。我说你买的新衣服我不一定穿得惯,还是旧的舒服。她没说话,拿了东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跟小陈说妈今天走,你中午回来吃个饭吧。我搓着毛衣上的泡沫,忽然觉得这六天过得像打仗,明天就要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收拾行李,我把换下来的衣裳塞进箱子,又把给她们带的香肠和蒜从冰箱里拿出来,说这些你们留着吃。闺女说妈你带回去吧,我们也不咋做饭。我说留着吧,想吃的时候蒸一截。她没再推,把香肠放进冷冻室,蒜搁在灶台角落。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闺女,妈这几天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她没回头,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晚上七点的飞机,她四点半下班回来,说妈我送你去机场。我说不用送,我打车就行。她说送送吧,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来呢。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酸,说那行。她帮我提箱子下楼,电梯里我们都没说话,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楼下她掏出手机叫车,我说坐地铁也行,她说你提着箱子挤地铁不方便。
车来了,她坐副驾驶,我坐后座。上了机场高速,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哇啦哇啦说个没完。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成都的天灰蒙蒙的,高楼一栋接一栋,跟我老家的小县城完全两个样。闺女忽然说,妈,其实我挺羡慕你的,退休了想去哪去哪。我说羡慕我啥,我老了。她说老了好啊,不用上班,不用看领导脸色。我说你才三十一,说啥老不老的。
车到T2航站楼,她帮我拿箱子,我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你吃饭。她把箱子递给我,忽然说妈,你这次来,是不是觉得我变了。我愣了一下,说没变,还是我闺女。她眼圈一红,说妈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说有啥不舒服的,你过得好就行。
她忽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妈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个好女儿。我慌了,赶紧掏纸巾,说你这孩子咋回事,好好的哭啥。她不接纸巾,就那么看着我,说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老跟你吵架吗。我摇头,说妈嘴碎,惹你烦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说妈你记不记得我高考那年,你跟我爸吵了三个月,天天晚上摔东西,我说妈你能不能别吵了,你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有了家,我一定不吵架。可是妈,我做不到,我跟小陈也吵,吵完了我就想,我是不是跟你一样。你来这几天,我老冲你发火,就是因为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以前那些事,我控制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嗓子眼堵得慌。她接着说,妈,其实我不是烦你,我是烦我自己,我觉得我活成了你的样子,可我不想这样。我来成都就是想离那些事远一点,可你一来,那些东西又回来了。
航站楼外面人来人往,广播里在催登机,我站在那儿,箱子拖在手里,忽然觉得浑身没劲。我说闺女,妈不知道你心里这么苦。她说没事,说出来好多了。我伸手给她擦了擦脸,说妈以后不来了,你好好过。她说妈你别这么说,你是我妈,你不来谁来。
广播又响了一遍,她推了推箱子,说妈你进去吧,别误了飞机。我拖着箱子往里走,走两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冲我挥手,瘦瘦小小的,跟我当年送她上大学时一个样。我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箱子拉杆上,凉凉的。
飞机上我靠着舷窗,看着成都的灯光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说闺女,妈到家给你打电话。她秒回了一个嗯,又发了一条,说妈,路上小心。
我闭上眼睛,想起她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看灯会,那时候她才三岁,胖乎乎的手抓着我头发,说妈妈最高,妈妈最好。现在她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可她还是我闺女。我包里还揣着她昨天塞给我的两袋兔头,说妈你带回去给阿姨们尝尝。我没告诉她,其实我啃不来兔头,但这回我打算学着啃,慢慢啃,总能啃出味儿来。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喝什么,我说白开水。她递给我一杯,我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我抓紧扶手,心里想的是,下回再来,我得先问问她,方便不方便。要是她说方便,我就来,要是她说不方便,我就等她方便了再来。她是我闺女,我是她妈,这层皮扒不掉,但日子得慢慢过,过得下去就行。
落地的时候手机开机,闺女的消息又来了,说妈到了吧,我说到了。她说那就好,早点睡。我打了个好字,又打了一行字,说闺女,妈爱你。想了想,删了,重新打,说妈没事,你忙你的。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老家的风比成都冷,我裹紧外套,忽然觉得这六天虽然吵了四回,但总算把一些话吵明白了。闺女说得对,她不想活成我的样子,我也不想她活成我的样子。可有些东西,不是想不想的事,是命里带的。我能做的,也就是下回再来的时候,少说两句,多听两句,把糖醋蒜换成不咸的香肠,把旧毛衣换成不起球的。
出站口有黑车司机拉客,我说不用,我坐公交。他问老太太去哪,我说回家。他说哪儿的家,我说我闺女家。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这辈子,好像就两个家,一个在老家,一个在闺女那儿。哪个都是家,哪个都得回。
公交车来了,我提溜着箱子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掏出闺女给的那袋兔头,拆开一个,慢慢啃。麻辣味儿窜进鼻子,眼泪又下来了,可嘴角是往上翘的。我闺女给我买的,再辣也得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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