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我才执著地要到额尔古纳来看一看。
我想看一看,那些生活在大兴安岭深处的鄂温克人,是怎样逐水草而居、随山林而生的;是怎样与驯鹿为伴、与自然共生的。在书里,他们一辈子守着林海星河,活得那样纯粹,那样赤诚,那样简单。没有世俗的算计,没有人心的复杂。那片右岸的土地,那条静静流淌的额尔古纳河,那些在月光下起舞的萨满,那些在篝火旁饮酒欢畅的人们,早已在我的心里生了根。
从海拉尔到额尔古纳,一百多公里的车程,一路行来,一路皆景。车窗外,满眼都是绿色,无边无际的绿。草原就像一条巨大的绿色丝绒毯,铺天盖地地铺展开去,绿得那样直接,那样纯粹,那样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与羞怯。阳光洒在那片绿毯上,把每一片草叶都照得亮晶晶的。
草原的主角们——那些牛群、羊群、马群,三五成群地散落在这张绿毯上,像是一幅巨大油画上的点睛之笔。它们低着头吃草,或者悠闲地甩着尾巴,或者干脆卧在草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那份从容,那份自在,让人看着看着,心也跟着舒展开来。
额尔古纳,是呼伦贝尔代管的一个县级市,坐落在大兴安岭的西北麓,呼伦贝尔草原的东北端,额尔古纳河的右岸。它的西部和北部,隔着那条古老的界河,与俄罗斯遥遥相望。它是内蒙古纬度最高的市,也是中国最北的边境城市之一。全市面积两万八千平方公里,人口却只有八万。八万人,散落在两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该是怎样一种辽阔的寂寞,又是怎样一种奢侈的安宁。
车子驶入市区,额尔古纳城不大。街道宽阔而整齐,路上的车辆稀稀落落的,没有大城市那种车水马龙的喧嚣。楼房普遍不高,四五层的样子,疏疏朗朗地立在街道两旁,绝然没有水泥森林制造出来的那种压抑感。
我走在人行道上,脚步放得很慢。耳边没有嘈杂的汽笛声,没有鼎沸的人声,只有风吹过路边白杨树的“沙沙”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一切都是那样的恬静怡然,像是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我忽然想起了《额尔古纳河右岸》里的女主人公。她这一生,见证过无数次离散。父母离去,爱人离别,子女远行,族人四散。曾经热闹的部落,渐渐冷清;曾经熟悉的面孔,慢慢消失;曾经烟火缭绕的山林,最终只剩寥寥几人,坚守着那片故土。
可是,最让我动容的,不是那些离散本身,而是鄂温克人面对离散的态度——他们从不纠缠,从不内耗,从不执念。面对离别,他们坦然送别;面对失去,他们默默接纳;面对消散,他们顺其自然。
额尔古纳的右岸,最治愈人心的,从来不是山林美景,也不是纯粹民风,而是鄂温克人刻在骨子里的那份通透——万事不强求,得失不执念。
他们历经百年风雨,看过文明起落,见过生死无常,早已看透了人生的本质。得到时不狂喜,失去时不悲伤;相聚时用心珍惜,离别时坦然放手。面对家园变迁,他们不抗拒;面对文明消逝,他们不纠结;面对亲人离世,他们不沉沦。他们顺应自然,接纳无常,随心而活,不困于得失,不扰于聚散。
他们信奉自然的轮回,懂得生死的无常,明白世间万物,有来必有往,有聚必有散,有生必有灭。离散从不是意外,而是人间注定的常态。风雪会吞噬生命,瘟疫会带走亲人,时代会颠覆家园,故人会奔赴远方。前一秒还围坐在火塘边闲谈的家人,下一秒就可能天人永隔;朝夕相伴的爱人,转眼就会被命运拆散;世代相守的部落,终究抵不过时代的浪潮,慢慢地分崩离析。这些,他们都经历过,都承受过,也都放下了。
反观我们现代人,活得太过执拗了。我们总以为相遇便是永远,相伴便是一生。朋友疏远了,会反复纠结,自我怀疑;爱人离别了,会日夜惦念,反复内耗;一段关系落幕了,会耿耿于怀,久久不肯放下。我们把“得到”看作理所当然,把“失去”视作不可接受的意外。可是,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呢?那些我们紧握不放的,终究会在指缝间流走;那些我们念念不忘的,终究会被时间冲淡。
书里有一句话,温柔地道尽了人生的真谛:“世间万物,终将归于山海,归于平凡,归于虚无。”归于山海,归于平凡,归于虚无——这三个“归于”,一层一层地淡下去,一层一层地放下去,直到把所有的执念都放下,直到把自己也归于天地之间。
我站在额尔古纳的街头,望着远处大兴安岭的轮廓,望着近处安安静静的街道,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这片右岸的土地,这条古老的界河,这些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放不下,是因为还没有看透;看透了,便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风从远处的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被这风一丝一丝地吹散了。那些平日里纠缠不休的焦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都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变得淡了,远了,轻了。
我来了,我看见了这片右岸的土地,我也看见了那些刻在鄂温克人骨子里的通透。或许,这就是我要来额尔古纳的缘由——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寻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