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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世人皆知寒山寺,鲜少问津寒山子。寒山,唐代白话诗派代表人物之一,字号不详,身世成谜。相传长期隐居天台山,与草木为伴,在山中度过七十余年。
一位隐士,与世隔绝,其人其诗,是怎么完成一场波澜壮阔的世界文化之旅的?
一
寒山的世界很小,一个“当暑有雪”、简陋僻远的寒岩洞,收容了他大半生的晨昏与寒暑。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寒山之名,可能既源于山的清冷,也源于个人的选择。相传他祖籍咸阳,多次科举失意后,郁郁不得志,又因北方安史之乱,于是南下隐姓埋名。他常头戴桦树皮帽,身着破衣木屐,喜与群童戏,言语无度,“皆谓贫人风狂之士”,而这也正是他为世人所熟知的模样。
最动人的是他与国清寺拾得的莫逆之交。寒山每次在寺里,或在廊下踱步,或叫喊喧闹。有时候,他的荒诞行径惹得寺僧不耐,拿杖逐他。而拾得与他交好,还会将剩余的饭食收进竹筒里存放,让寒山带回山中充饥。两人兴趣相投,不被世俗规矩束缚,喜怒都直白流露。面对别人的议论和驱赶,寒山也不恼,反而拍手大笑。
寒山,既不是正式剃度的和尚,也不是入册封号的道士,更不是一名正统意义上的诗人。兴之所至,他便在山林间题诗作偈,信手拈弄,机趣横溢。其诗通俗白话、情景交融,表现山林逸趣与出世思想。他还讥讽时态、同情贫民,写老百姓“朝朝为衣食,岁岁愁租调”的生计艰难,讽刺富人“悭惜不救乏,财多为累愚”。
或许是见到桃花飘落寒岩,他咏道“桃花欲经夏,风月催不待。访觅汉时人,能无一个在”,由此顿悟芳华易逝、世事无常,唯有天地本真恒常不变。寒山恍若与自然融为一体,目之所及、身之所感,都能化作他内心想表达的东西。
当我们翻开寒山留下的三百余首诗,才惊觉他的世界何其广阔。在极致的清冷与孤寂中,他为自己,也为后世,构建了一个圆融自足的精神世界。那刺骨的“寒”,被他炼成滤净尘嚣的良方;那无边的“静”,变成素月临空的一片澄明。渐渐地,诗人寒山化作吹过寒岩的风,山涧流淌的溪,悠然逍遥于天地之间。
也正因如此,当不同时空的我们与他的诗相遇,才会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深切触动。他叩问的孤独、自由与人生意义,似一缕恒久的光,映出每个读者最真实的面貌。这束光穿过时间,流过不同文化的疆界,依然保留着最初的澄明与温度。
寒山诗社 图源:“台州发布”微信公众号
二
寒山的诗,恰如其自况:“下愚读我诗,不解却嗤诮。中庸读我诗,思量云甚要。上贤读我诗,把著满面笑。”他那不拘格律的白话诗风,在群星璀璨的唐代,称不上主流。
然而,历史的回响总在意料之外,其人其诗在海外获得了不少知音,开启了一场世界文化旅程。
最早的远行,伴着天台宗东渡。1073年,日本僧侣成寻的弟子将《寒山子诗》一帖带回东瀛,诗里那份直白通透的禅意与山林意趣,恰好契合了当时日本的诗歌风气与诗学理论。在此后的日本,其诗被反复翻刻研习,上至王孙贵族,下至市井民间,形成了“无处不寒山”的文化景观。高丽真觉慧谌则以寒山诗为灵感创作《冰道者传》,让寒山智慧在朝鲜半岛生根发芽。寒山成为东亚汉字文化圈共享的精神资源。
之后,寒山迎来了最富戏剧性的西行。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铃木大拙等日本禅师和学者大力推动禅宗西渡,将寒山带去西方。当时,二战后美国年轻一代陷入精神信仰失落,形成了所谓的“垮掉的一代”。而寒山那衣衫褴褛、疯疯癫癫、遗世独立的形象,以及深刻而不认同流俗的“超前精神状态”,被大量美国青年奉为偶像。那段时间,在美国大学校园内,常常可以看见很多蓄着长发、光着脚,吟诵寒山诗的美国学生。
寒山诗的旅程并未止步于“到此一游”,而是在他乡扎下了根。二十一世纪初,美国诗人查尔斯・罗希特在《寒山2000:城市里的寒山》中,化用寒山诗句“天地任变改”,改写为贴合美国社会语境的“道琼斯指数任变改”。2003年好莱坞影片《Cold Mountain》上映,片名本就是“寒山”之意。原著小说扉页引寒山诗“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诗中乱世寻归、向山觅栖居的禅意,与主人公英曼战火中跋涉返乡、追寻心灵归宿的内核遥相呼应。
更有人因寒山诗走出人生困境,专程来到中国完成精神朝圣。
寒山之所以能打动世界,是因为他很“酷”,却不“冷”。
那份千年前的旨趣,至今仍能唤起读者共鸣。
“寒山”相关出版物 图源:“中新浙里”微信公众号
三
今日,我们为何仍需重读寒山?
细察寒山诗的世界之旅,我们会发现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真正动人的文化,源于内在的共鸣,由此形成自然而然的传播。
寒山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性,更在于其中蕴含的精神追求。他笔下“寻究无源水,源穷水不穷”的求索精神,展现了求索事物本质的决心和意志;“一住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的境界,也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种超越物质束缚的精神指引。
此外,寒山诗中蕴含的东方美学中特有的朦胧与寂静,更是一种天然的“世界语言”。读者首先被“众星罗列夜明深,岩点孤灯月未沉”的意境美打动,继而领会诗句背后的禅意。
文化的力量,在于它能够超越隔阂,成为不同文明对话的媒介。当欧美诗人通过翻译寒山诗找到东西方文化的契合点,当日本禅宗将寒山诗融入修行实践,文化以其特有的柔软姿态,在差异中找到共鸣,在交流中实现共生。
寒山走过的世界之旅,正是中国文化与世界平等对话的一个缩影。
更重要的是,寒山其人其诗在不同文化语境中被赋予新的内涵,却始终保持其本色。细细看来,中国本土的寒山与日本的寒山、美国的寒山,精神特质虽然不尽相同,但本质上都是一个“真诚生活过的人”。“不恨会人稀,只为知音寡”的感悟,让不同时代的人都能产生共鸣;“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的生命体悟,至今仍是人们求而不得的境界。
人人都不是寒山,人人又都是寒山,
但“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
寒山早已不只是一座山、一个人。他是一首诗,被不同语言吟诵;是一幅画,被不同目光凝视;是一种心境,被不同文明照见。当我们谈论寒山时,其实是在谈论人类共同向往的清净、包容与和合。山门之外是世界,山门之内也是世界——世界的寒山,寒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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