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内蒙古日报

□梁宇舒

暮色四合，一座弧形屋顶的房子静静伏在沙丘间，银白色的墙面泛着微光，窗子里透出一片暖黄的灯火。推开门的那一刻，头顶弧形的芦苇顶棚和草泥墙映入眼帘。

这是由南京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团队于2023年10月，在巴丹吉林嘎查深处的苏敏吉林，建成的“巴丹吉林沙漠里的家”——一座实验性牧居。

团队在开展田野调查时看到，沙漠里长出一座土丘，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处民居。阿拉善右旗雅布赖镇巴丹吉林嘎查的牧民高立俊告诉大家，这是父辈传下来的做法：芦苇捆扎成束，插进沙沟，绑成骨架，两侧再抹上从湖边滩涂挖来的胶泥，干透后呈灰白色，摸上去细密而坚实。他说，这堵墙，是芦苇当骨头，胶泥当皮肤。站在屋里抬头看，芦苇束一丛一丛地交织起来，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鸟巢里。

阿拉善地区黄沙漫漫、林木稀缺，当地百姓从沙漠湿地与戈壁牧场就地取材，找到了替代木梁柱建造房屋的材料——芦苇。

2018年起，团队在巴丹吉林沙漠里走访了一户又一户人家，把芦苇房的样子一点点画下来、量下来、记下来。每一次蹲在墙根下听老人讲述，都像是在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书里写的是怎么在滩涂上认出最黏的那层泥，怎么让一面墙顺着风的方向弯出弧度。这些细节从不写在纸上，只存在手艺人的手里和记忆里，一代传一代。

2022年7月，巴丹吉林沙漠北部的塔木素苏木，牧场主人敖格日勒和儿子敖布勒格为团队演示了一次梭梭棚屋的搭建。敖布勒格从柴堆中抽出一根带弧度的梭梭枝，比量几下，卡进前一层缺口，顺势一拧，枝条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们把这叫做“锁住了”。“每搭一个构件，摇一摇、转一转，不晃了，就稳了。”敖格日勒解释。没有钉子，没有绳索，只凭枝条天然弯曲和双手感觉，让构件相互咬合。拼、对、顶、拉、勾、锁、填、补、扣、压、载、担等二十余种手法交替运用，搭出一处稳固的空间。这样的棚屋通常能用七八年，拆下后木料还能再用，几乎不留废弃物。

带着心底的触动，团队把多年田野调查里学到的手艺，一点点融进了苏敏吉林的实验性牧居。墙体依旧取材于沙地本身，屋顶的弧线依旧呼应着沙丘的曲线，只是多了一层现代建造技术带来的舒适与稳固。房子建成那天，哈斯巴雅尔走进屋里，抬头看着弧形的顶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我们小时候住过的房子。”

那一刻，团队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这些年田野调查最想抵达的地方——不是把一门手艺锁进档案，而是让它继续被人住进去、被人惦记着。

2024年7月，巴丹吉林沙漠——沙山湖泊群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15项世界自然遗产、首处沙漠类的世界自然遗产。这片被更多人看见的沙漠里，除了壮阔的沙山与湖泊，还藏着这样一份朴素又精巧的营造智慧——从四处移动的帐篷，到半固定的梭梭棚屋，再到相对固定的芦苇房，几代人在保护环境与改善人居之间寻求平衡，守护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