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手印
乐业县刷把村的老辈人常说,天坑是大地睁开的眼睛。这话覃德贵听了几十年,从来没当真过。直到那个雾蒙蒙的清晨,他吊在熊家洞西洞的崖壁上,手电光照见洞壁上一排手印的时候,才觉得脊梁骨发凉。
那手印不是人的。
覃德贵今年五十七,采了一辈子药。乐业这地方,喀斯特地貌发育得淋漓尽致,天坑溶洞多得数不清,山里的药材也杂。七叶一枝花、岩黄连、石斛,都长在别人去不了的地方。覃德贵腿脚好,胆子大,年轻时候跟人进过大石围的底部,见过那下面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也见过暗河里游的盲鱼,眼睛退化成两个小黑点,身体透明得像玻璃。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排手印印在熊家洞西洞的洞壁上,离地大约三丈高。覃德贵是攀着一条裂缝上去的,本来想采几株长在崖壁上的铁皮石斛。手电扫过去,先看见的是几个浅浅的凹痕,他以为是溶蚀形成的天然坑洼。凑近了才看清,那些凹痕有指头,有掌心,有掌根,清清楚楚。
五指分明。
但指头太长了。覃德贵比了比自己的手,那手印的手指至少有他的一掌半长,指节弯折的角度也奇怪,拇指分得很开,像是从侧面伸出来的。掌心的部分倒是不大,比他自己的手掌还窄一些,窄得跟手指的比例对不上。
他盯着那排手印看了很久。一共七个,排成一列,从下往上,间距均匀,像是有人沿着崖壁爬上去,每一步都按了一个手印。但爬上去的人,不,爬上去的东西,指头怎么会长成这样?
覃德贵的手开始抖。他掏出手机想拍照,发现手机早就没电了。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截烟盒纸,对着那排手印,一个一个描下来。描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听见洞里深处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覃德贵的手停住了。他侧耳听。洞里安静得像死了。只有远处暗河的水声,闷闷的,像地底有人在叹气。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响。他继续描。描完七个手印,他把烟盒纸折好塞进口袋,顺着绳子往下滑。
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崖壁,手电光晃过去,那排手印还在那里。七个。但他数了数描下来的,也是七个。没多没少。
覃德贵收起绳子,快步往外走。
熊家洞很大,分东西两洞,中间有一段连通。西洞这头没有开发,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全是碎石和钟乳石的碎块。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看见东洞口透进来的天光。那光白蒙蒙的,被洞口的雾气裹着,像一团化不开的奶。
他出了洞,一屁股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回到家已经是晌午了。他把采到的药材倒在地上,没心思整理。他把烟盒纸摊在桌子上,又描了一遍,描在白纸上,拿到光亮底下看。
那七个手印,他的铅笔描得歪歪扭扭,但还是能看出大致的形状。手指确实长,指节确实弯,掌心的确窄。他想起年轻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些事。说熊家洞底下有条暗河,暗河通着别处,以前有人进去过,回来就疯了。说洞里住着东西,不能惹。
覃德贵从来不信这些。他在山里跑了一辈子,蛇见过,野猪见过,连大石围底下的巨蟒爬行的痕迹他都亲眼见过,宽约四十厘米,在泥地上拖出深深的沟。但那都是动物,是活物,能理解。这个手印,他理解不了。
下午,他去找了村小的李老师。李老师是外地调来的,教了几年书,算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覃德贵把描下来的手印给他看。
李老师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老覃,你是不是在洞里缺氧了,看花了眼?”
“我描下来的,怎么会看花。”
“你描的时候,手抖了。”
“我手没抖。”
李老师又看了看那张纸,摇了摇头:“不像人手。但也不像我知道的任何动物的爪子。熊的爪子有肉垫,五个趾头是连着的。猴子的手最像人,但指头没这么长。你确定是在洞壁上看到的?”
“三丈高的地方,崖壁上。”
“那就更不可能是动物了。什么动物能在垂直的崖壁上按手印?猴子都做不到,除非是攀岩运动员。”李老师顿了顿,“你要不要报给县里?地质队或者文物所什么的。”
覃德贵想了想:“先不报。我再进去看看。”
李老师吓了一跳:“你还敢进去?”
覃德贵没说话。
三天后,覃德贵又进了熊家洞。这次他带了两个帮手,都是本村的后生,一个叫阿勇,一个叫阿贵。带了充电的探照灯,还带了一卷皮尺和一架借来的数码相机。
他们沿着上次的路线走到西洞深处。覃德贵举着探照灯,照向那个崖壁。
手印还在。七个。
但覃德贵愣住了。他上次是从下往上描的,所以记得最下面那个手印的位置。现在那个手印往上移了。
他拿皮尺量。上次手电照见的时候,最下面那个手印离地面大约两丈八。现在他量了量,离地面三丈二。
高了四尺。
阿勇和阿贵没进过这么深的洞,已经有点发毛了。阿贵扯了扯覃德贵的袖子:“德贵叔,走吧。这地方不对劲。”
覃德贵没有动。他盯着那排手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上次描的时候,描到第四个手印,听见了一声响。像是石头蹭石头。
他慢慢地转动探照灯,照向洞壁的其他地方。
在离手印大约两丈远的洞壁上,他看见了一些东西。很浅,浅得几乎和岩石的颜色融为一体。但探照灯斜着打过去,阴影就出来了。
那是另外一排手印。比这排高得多,高得多得多。他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从洞壁的半腰一直延伸上去,延伸到探照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如果那些手印和这些手印是同一个东西留下的,那东西至少有四五丈高。
覃德贵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他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在洞里回荡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石头蹭石头。很轻,很远。从洞的最深处传上来。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走。
阿勇的脸白了。阿贵已经开始往后退了。覃德贵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它越来越近,但又好像永远到不了跟前。它像是顺着洞壁在走,从下往上,从暗处到更暗处。
覃德贵忽然明白了。那个东西,一直在洞壁上。那些手印,是它爬过的痕迹。它爬的时候,手按在石壁上,按出了印子。印子会往上移,因为它在往上爬。
它在往上爬。
覃德贵猛地转身,抓住阿勇和阿贵的胳膊,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洞口跑。探照灯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灭了。他们在黑暗里跌跌撞撞,膝盖磕在碎石上,手掌撑在湿滑的岩面上,指甲缝里全是泥。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东洞口的光。
他们冲出洞口,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雾已经散了,太阳挂在山头,把整个熊家洞的入口照得暖洋洋的。覃德贵回头看那个洞口,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半个月,覃德贵才把那卷烟盒纸和相机里的照片寄给了县里的地质部门。他没有写太多,只说在熊家洞西洞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请专家看看。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照片在县里转了一圈,最后到了广西地质调查院一个姓黄的工程师手里。黄工看了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给他回了一封信。
信上说:照片上的痕迹,初步判断可能是岩溶作用形成的特殊溶蚀形态,但也不排除是某种未知洞穴生物的活动痕迹。需要进一步考察才能确定。感谢你提供的信息。
覃德贵把信收在抽屉里。他没有再去熊家洞。但他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把门闩好,把窗户关严。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听见远处传来闷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分不清那是暗河的水声,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年春天,一支科考队进了熊家洞。他们在西洞深处考察了三天,在覃德贵说的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找到。洞壁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手印,没有痕迹。科考队的人说,可能是覃德贵看错了,也可能是岩石的风化脱落了。
但覃德贵知道,他没有看错。
因为他后来又去过一次。一个人去的。他没有走到那个崖壁跟前,只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他看见东洞口外面的石头上,有一个印子。
手印。七个指头。按在石头上,像是刚从地里撑起来。
覃德贵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熊家洞。
但他有时候会想,那东西在洞里爬了一辈子,爬上去,又爬下来。它在找什么?它是不是也在看着他?
他想起乐业的老辈人说,天坑是大地睁开的眼睛。
也许大地不光有眼睛。
也许大地也有手。